哥,我回家了
火光渐静,汤色如琥珀,温润流转,仿佛一锅熬尽了百年人间悲欢的岁月浓浆。
香气不再张扬四溢,而是沉入呼吸之间,轻轻一嗅,便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:“回来啦。”
小碗婆仍坐在灶台边缘,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小木勺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石沿,节奏安稳得如同大地的心跳。
她眯着眼,继续哼唱那首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童谣:
“灶王爷,踩灰来,
驮着娃,回家街……
一碗热汤端上桌,
门缝里头望阿爹。”
每一声都像落在火焰上的露珠,让跃动的年焰微微一颤,随即更稳一分。
那火不再是燃烧,而是在呼吸,与天地同频,与人心共振。
突然,凌月猛地睁眼,识虫群在她头顶骤然凝滞,宛如星河冻结。
“我收到了!”她的声音颤抖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,“识虫……带回了信息!未来的人,在吃这顿饭的味道!他们在梦里说——谢谢!”
全场寂静。
苏轻烟指尖微颤,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玉佩。
小油瓶瞪大眼睛,灰毛狗伏低身躯,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。
梦席仙嘴角微扬,却未言语。
时间……被跨越了?
不是记忆的传承,不是文明的残响,而是味道,穿越了断裂的光阴,抵达了尚未诞生的彼岸?
一碗汤,一口面,竟能让百年后的人在梦中落泪?
“原来……”陆野望着锅中轻轻荡漾的汤汁,低声呢喃,“我们烧的从来不是一顿饭。”
“是家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焦黑的手掌还在滴血,皮肉翻卷,剧痛深入骨髓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了。
或者说,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痛,哪一部分是活着。
七双筷子静静躺在案上,整整齐齐。
梦席仙缓步上前,手中多了一副崭新的碗筷——素瓷白边,釉面温润,像是刚从某个古老家庭的橱柜里取出。
她将碗筷轻轻摆下,位置正对陆野。
第八个席位。
众人目光微动,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。
这个位置,不属于现在,也不属于过去。
它空得太久,久到几乎被人遗忘。
就在这时,火光扭曲了一下。
老凿牙的身影从焰影中缓缓浮现,半透明的魂体已不再狰狞,金牙在余烬中闪烁最后一丝冷光。
他盯着那口锅,盯着那一碗即将出锅的素面,久久不语。
“我守了一辈子规矩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“生要凭证,死要文书,火不能乱点,饭不能乱吃。谁越界,我就斩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七人,最终落在陆野身上。
“可你告诉我,规矩是用来打破的?”
没人回答。只有小碗婆的木勺依旧敲打着灶台,童谣声悠悠回荡。
老凿牙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讽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他低头看向那锅汤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你这锅饭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真香啊。”
话音落下,身影如烟消散。
唯有那颗最后的金牙,从虚空中坠落,划出一道微弱金线,“叮”地一声,嵌入灶心深处,与赤玉并列,化作新的火眼。
火焰应声一震,颜色由赤转金,再由金转暖橙,如同晨曦初照。
与此同时,那枚悬浮已久的系统赤玉,终于缓缓沉降,没入灶底,与整座野火居的结构融为一体。
天地寂静。
然后——
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再是冰冷机械的提示音,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任务宣告。
而是一个稚嫩、熟悉、带着哭腔又努力逞强的嗓音,轻轻地说:
“哥,我回家了。”
空气凝固。
陆野身体猛然一震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被一道无形雷霆劈中灵魂。
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旧伤在脸上抽搐,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热意。
那是……小川的声音。
他五岁夭折的弟弟。
那个在废土暴雪夜被他背在背上,冻死在他怀里的孩子。
原来……
所谓“武道食神系统”,根本不是什么天降金手指。
它是弟弟残存的意识,在“天变”那一刻被元能裹挟,被天地饥荒之念扭曲,化作执念之魂,游荡百年,只为寻他一人。
它发布任务,逼他变强,带他走遍废土,尝尽百味——不是为了成神,不是为了称霸。
只是为了有一天,能再叫他一声“哥”。
如今,火已重燃,情已归位,文明之种落地生根。
他的使命完成了。
那声音再未响起。
赤玉彻底沉寂,却不再冰冷。
它成了灶的一部分,成了火的心脏,成了这片土地重新跳动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