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当这碗被递出时,天地仿佛屏息。
他走向跪坐于地的三百余人,脚步踏在龟裂的石板上,无声却重若千钧。
每一步落下,识虫微光便在他脚边流转一圈,似在记录某种不可言说的律动。
他来到第一位客人面前——那位背酸菜坛子的老者,双手颤抖接过,却不敢先食,只是捧着碗,老泪纵横:“我……我不配先吃。”
“你最配。”陆野轻声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因为你记得味道,也愿意带来味道。”
老者终于低头啜了一口。
刹那间,他浑身剧震,眼眶爆出血丝,却又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娘……娘给我擀的面……是这个劲儿……”
紧接着,第二位、第三位……陆野一碗一碗分发,动作缓慢而庄重,如同为亡者点灯,为生者续命。
七双筷子共用一碗面,不是吝啬,而是共享——有人夹起一筷,送入邻人碗中;有人含泪咽下,又将剩下的推给身旁孤儿;还有人咬破指尖,在地上画出早已毁弃的家宅轮廓,一边吃一边喃喃:“爸,咱家锅台还在南墙根底下……”
直到他走到角落里的盲眼老妪面前。
她枯瘦的手伸出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几乎抓不住那粗瓷碗。
陆野蹲下身,将碗轻轻放入她掌心,低语:“慢点喝,烫。”
她颤抖着凑近,鼻尖触到热气,忽然身体一僵。
下一秒,嚎啕大哭,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:“我听见了!我听见我闺女叫我‘妈’了!她在梦里吃了饺子……她说今年年三十,家里有肉馅儿……她没骗我……她真的活着吃过一顿饱饭啊——!”
哭声如刀,划破寂静夜空。
其余人纷纷落泪,有人笑出声来,有人跪地叩首,额头撞在焦土上咚咚作响。
一个流浪武者抱着空碗仰天嘶吼:“老子打了十年架,抢过丹药、夺过秘境,可从没被人当人看过!今天……今天我他妈觉得自己活了一回!”
没有人争抢,没有人喧哗。
这一夜,野火居没有等级,没有武阶,没有异兽血与元能光的较量。
只有三百颗心,在一碗清汤面里,重新跳成了同一种频率。
而陆野始终未动筷。
他站在人群中央,静静地看着每个人的神情,眼神深邃如渊。
他尝不到味道,舌尖仍是死寂一片,连呼吸都感知不到温凉。
但他的胸膛却滚烫得几乎要炸开——因为他在“阅读”。
阅读那些泪水背后的故事,阅读每一声哽咽里藏着的三十年光阴,阅读笑容下埋葬的无数个饿着肚子入睡的夜晚。
他忽然明白了系统的终极任务从来不是“做出最强的菜”,而是——让世界重新学会吃饭。
就在这时,凌月猛然睁眼!
她眉心识虫疯狂震颤,银光如瀑倒灌入脑,一幅跨越百年的画面骤然浮现:
一座崭新的城市广场,晨光洒落,中央矗立着一尊青铜雕像——正是陆野手持锅铲、背对人群的剪影,衣角飞扬,似正准备转身离去。
下方铭文刻着一行字:
“他不曾吃饱,却喂饱了一个时代。”
一名孩童蹦跳着跑来,将一块糖饼投入雕像前的献祭池,轻声说:“谢谢叔叔,昨晚我梦见爸爸了。他说,家里炖了萝卜汤。”
池水泛起涟漪,香气袅袅升起。
凌月瞳孔剧缩——那味道,竟与今夜鼎中之汤完全相同!
“这不是终结……”她喃喃,“这是种子……它已经长出去了……”
宴会渐歇,众人倚靠着断墙、石阶、彼此肩膀,沉沉睡去,嘴角还挂着笑。
有些人手中仍紧握着空碗,仿佛怕醒来后一切成空。
陆野独自走回野火居门口,抬头望向夜空。
不再是银河倾泻,而是万千炊烟升腾如星河——那是人们体内残余的元能与情感共鸣所化,缭绕不散,映照天穹。
小雀儿轻轻落在他肩头,啄了啄他干裂的脸颊,叽喳一声,像是在撒娇。
他伸手抚摸它的羽毛,低声说:“走吧,咱们再开一席。”
话音落下,脚下土地传来轻微震动。
一道虚影地图自系统中浮现,不再标注“S级异兽巢穴”或“元能矿脉”,而是一个个细小却清晰的名字:
北境孤儿院 · 南荒养老所 · 西岭育苗站 · 东海渔歌村 · 中原遗书阁……
每一个点,都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陆野笑了,眼角有风沙吹过的痕迹,唇边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:“原来火种要照亮的,不只是胃,还有这些……没被记住的地方。”
远处,第一缕晨光悄然洒落,穿过残垣,照在那口焊死的钢锅上。
锅身斑驳,布满刀痕与烧迹,却在朝阳下反射出耀眼金芒——宛如太阳重生。
野火居的烟囱,再一次缓缓升起青烟,悠悠荡荡,融进晨曦。
可就在小油瓶端出昨夜剩下的“归途粥”,准备收碗时,灰毛狗突然低吼,耳朵贴头,鼻尖渗出一丝鲜血——
它闻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