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,甜腻得令人头晕,却又夹杂着腐烂内脏般的腥臭,刺激得人胃部抽搐。
主位之上,折筷僧端坐如佛,却无慈悲。
他左手三根金属义指轻轻敲击桌面,节奏错落,像是某种古老的招魂咒。
他身旁摊开一本破旧账本,纸页泛黄,一角露出一张全家福——照片上是个笑容温婉的女人,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,背景是早已化作废墟的第三区公园。
而此刻,那女人的眼睛被墨汁涂黑,孩子的脸也被划出深深裂痕。
“今日试毒宴,主题为‘至亲之味’。”他声音沙哑,如同砂纸磨过枯骨,“谁能分辨出哪道菜用了‘弑亲菇’,谁就能尝到真正的‘秩序汤’。”
无人应答。
十二位武道高手低头凝视面前菜肴,有人额角渗汗,有人手指微颤。
他们皆是地阶以上的强者,杀人如麻,见惯生死,可在这里,连呼吸都要压抑。
唯有陆野,低头啜了一口杯中酒。
酒液入口即化,却无滋味——他早没了味觉。
但他的识虫,已悄然从袖口爬出,细若银丝,顺着地板缝隙无声潜行,直入地窖深处。
他不动声色,目光扫过全场。
蜃楼厨此时缓步登场,一身灰袍,半边脸笼罩在浓稠黑雾结晶之下,只余一只眼清明如镜。
他托着一盘晶莹剔透的“假死菇炖乳鸽”,香气扑鼻,竟似带着一丝纯净的奶香,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。
“此乃今日头道佳肴,以七日未断奶之乳鸽,配百年假死菇慢煨三刻。”蜃楼厨声音空灵,“食之可窥前世记忆,亦可……提前体验死亡。”
宾客中一位王阶初期的老者按捺不住,率先下筷。
夹起一块鸽肉送入口中,咀嚼两下,忽然浑身一震,双目失焦,猛地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:“娘啊!孩儿不孝!孩儿不该抛下您逃命啊——!”
另一人咬了一口汤中的菇伞,瞬间眼神涣散,抱起空气疯狂摇晃,嘴里喃喃:“宝宝别怕……爹在……爹在给你唱摇篮曲……”
幻境已成牢笼。
陆野强压心头翻涌的不适他闭眼,再度催动“毒饪辨”。
刹那间,世界崩裂。
视野如玻璃炸碎,无数裂纹蔓延开来。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那盘“假死菇”根本不是菇,每一朵伞盖之下,都缠绕着人类的断指,指甲剥落,皮肉腐败,根须深深扎入骨髓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菇体竟在微微颤动,像心脏般搏动,仿佛有无数灵魂被困其中,无声尖叫。
而在培养槽最深处,一抹熟悉的炭黑色映入感知——
那是盲眼摆渡童的遗物,一个小小的炭雕小人,曾在他穿越归墟渡时赠予他一枚锈钉保命。
如今,这小人却被钉在培养阵中央,四肢展开,宛如献祭,周围符文流转,抽取着某种源自“执念”的能量。
记忆如潮水倒灌。
他记起来了——那孩子临死前说:“哥哥,我把‘想家’的味道留给你了。”
可现在,那个味道,被人拿去喂了蘑菇。
陆野猛地捂住头,太阳穴突突跳动,一股剧烈的撕裂感从脑海深处炸开。
他感到有什么正在被抽走——不是修为,不是气血,而是记忆本身。
他嘴唇颤抖,瞳孔剧烈收缩。
我……忘了什么?
苏轻烟……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?
青玉?琥珀?还是晨光里的湖水色?
想不起来。一点都想不起来。
心口骤然一紧,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。
他踉跄一步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,指尖触到怀中一物——冰凉、细长,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是那支发簪。
苏轻烟前日悄悄塞给他的那支,说是“防身用的”,他还笑她小题大做。
此刻,簪尖微露,寒光隐现。
陆野咬牙,猛地将簪尖刺入舌尖!
剧痛如雷贯脑,鲜血瞬间涌满口腔。
就在这刹那,赤玉残片贴于眉心之处猛然震颤,一道逆流冲入脑海——不是恢复记忆,而是以血为引,强行反向锁定所有毒素源头!
他的双眼陡然睁开,瞳孔泛起暗红光泽,如熔岩流淌。
“原来你们吃的不是饭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却冷得吓人,“是别人的命。”
与此同时,识虫传回地窖影像——
地下三层,一片巨大的菌田铺展如海,成千上万的“弑亲菇”在幽蓝液体中缓缓生长。
而在这片菌田之下,压着数百具干尸,皮肉萎缩,骨骼扭曲,皆是近年来失踪的拾荒者。
他们的嘴被强行撬开,插满菌丝导管,脑颅破裂,灵魂记忆正被一点点榨取,化作“味道”的养料。
这些尸体中,甚至有几张他认得的脸。
小油瓶曾在垃圾场一起翻过铁皮罐的孩子,那个总把最后一口粮分给他的老瘸子……
他们没死于异兽,没亡于饥荒。
他们是被做成“食材”的。
陆野站在原地,风衣猎猎,眼中血光未退。
他缓缓抬手,将染血的发簪收回怀中,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突然,他身体一僵,喉间发出一声闷哼。
下一秒,整个人如遭重击,猛然抽搐倒地,四肢痉挛,口吐白沫,双目翻白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乱语:
“妈妈……我不该偷吃那碗饭……那不是给我的……你明明说过……吃完就会死……”
席间众人先是一静,随即哄然大笑。
“又一个被‘至亲之味’击穿神智的疯子!”
“瞧他那副样子,怕是小时候偷吃过救命粮,活活饿死了全家吧?”
舔痕女冷冷蹲下,指尖搭上陆野脖颈脉门,”她眯起眼,低声自语,“这具身体里,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