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干净了。
真实的世界哪怕再贫瘠,也有铁锈混着血的腥气,有风沙刮脸的痛感,有灶灰呛鼻的咳嗽。
可这里……连风都是温顺的,笑都是整齐划一的,幸福得不像人间。
他忽然蹲下身,一把抓起脚边的沙,塞进嘴里,狠狠咀嚼。
无味。
像纸屑,像灰烬。
他猛地吐出,眼神陡然锐利如刀。
虚假的温柔最致命,尤其是对一个曾在垃圾堆里抢半块馊饼活下去的人来说。
这种“圆满”,根本就是用幻觉熬成的毒药,专挑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下刀。
“点火。”他抬起手,在空气中迅速刻字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“用明心面残渣,混赤玉粉。”
小油瓶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急忙从工具箱底层翻出那包灰白色的粉末——那是上一次完成“破妄汤”任务后,系统奖励的残余材料,据说是能唤醒沉睡记忆的奇物。
他不敢耽搁,迅速将粉末倒入灶膛,又添了几块特制元能炭。
凌月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在火焰上方结出一道识印。
苏轻烟则默默解下账本,轻轻放在灶台一角,仿佛那是点燃真实的最后信标。
陆野将掌心最后一撮赤玉碎末洒入火中。
“燃!”
虽无声,但他双目赤红,意志如刀劈开虚空。
轰——!
火焰冲天而起,不再是寻常灶火的橙黄,而是泛着幽幽金纹的烈焰,带着某种古老祭祀般的庄严。
火舌翻卷之间,空气像玻璃般出现裂痕,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自火焰中心撕开,如同天地睁开了第一只眼。
然后,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出。
约莫十岁,衣衫褴褛,赤脚踩在浮筏甲板上,瘦小身躯却站得笔直。
那张脸……赫然是幼年的陆野。
可那双眼睛,空洞冰冷,毫无情感波动。
“我是食神。”男孩开口,声音却是机械而冷漠的合成音,一字一顿,像是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广播,“也是你该成为的样子。”
风停了。
海也不再沸腾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陆野盯着那个“自己”,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,在甲板上缓缓刻下五个字:
“那你……尝过饿吗?”
男孩瞳孔微缩,机械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迟滞。
“饥饿是低等情绪,属于未觉醒者。”
陆野笑了。
嘴角扯动,带着血丝。
下一瞬,他猛然抬手,将最后一块赤玉碎片狠狠拍入灭音鼎的心核位置!
嗡——!
鼎鸣震魂,整片海域剧烈震荡。
他的身体开始燃烧,不是火焰,而是元能逆流周身,经脉炸裂般剧痛,皮肤浮现道道裂痕,渗出血珠,又被高温蒸发成雾。
他在燃烧自己。
以身为薪,点燃那一丝不容亵渎的“真实”。
无声的呐喊从胸腔爆发,虽无音波,却让天地共鸣!
海面炸开千层浪,蓝天白云寸寸崩裂,幻境一角轰然塌陷——
尸山!
堆积如山的溺毙武者尸体从海底浮出,面目扭曲,双手伸向天空,仿佛至死都在挣扎求生。
他们的口中、眼眶里爬满细小的记忆蠕虫,正贪婪吮吸着残存的意识。
海宴主踉跄后退,右眼中的赤玉投影疯狂闪烁,契约权杖发出刺耳哀鸣:“不可能!你竟能在虚妄海点燃‘真怒之火’?!你不过是个拾荒的蝼蚁!”
陆野不答。
他双膝跪地,手掌颤抖着探入怀中,取出一只早已锈蚀不堪的小铁勺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他用它,从鼎心凝出的一缕浊流中,舀起一勺浑浊米汤。
米粒糊成团,汤色发褐,漂浮着锅底刮下的铁锈碎屑。
五岁那年,天变前夜,母亲抱着他在漏雨的棚屋里熬了最后一锅粥。
她说:“野儿,吃饱了就不怕了。”
第二天,她死了。他成了孤儿。
现在,这碗汤回来了。
他轻轻吹了口气,像是怕烫着谁。
然后,仰头饮下。
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,灼烧着每一寸经脉。
他的眼角瞬间淌下两行血泪,可嘴角,却一点点扬起,弧度温柔得近乎悲壮。
“这才是……”他低声,仿佛对着整个废土呢喃,“家的味道。”
风止,火熄,海面重归死寂。
可在陆野模糊的视野中,世界正在悄然改变。
他看见,那些虚假的欢笑周围,泛起淡淡的粉红雾气,甜腻得令人作呕;而他自己嘴角残留的米汤,则拉出几缕深褐色的丝线,像根须,深深扎进这片虚妄的土壤。
他的双眼,开始泛起赤金色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