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不做神,只当个做饭的
暴雨停了。
但那不是结束,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开始前的寂静。
虚妄海的天空像一张被烧穿的黑布,边缘卷曲着猩红的火光。
海水不再温柔地拍打浮筏,而是如同沸腾般翻滚,一股股漆黑如墨的记忆从深渊中涌出,化作扭曲的触须,在空中狂舞。
海宴主跪在废墟之中,右眼的位置只剩一个冒着青烟的空洞——那里曾镶嵌着一块赤玉投影,如今已被他亲手砸碎。
“我们明明赢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、破碎,像是从千百具尸体间爬出来的亡魂在低语,“那天变停了!裂缝闭合了!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清醒?清醒就是折磨啊!”
他猛然抬头,双眼充血,死死盯住远处跪在残垣中的陆野。
“你母亲也犹豫过!”他咆哮,声浪震得整片海域颤抖,“她握着赤玉,站在控制台前,手指都在发抖!但她最后选择了毁灭希望——她切断了所有幻境协议,让人类重新面对饥饿、死亡、失去!我亲眼看着她这么做!可我不信!我不认命!”
话音未落,他张开双臂,将那破碎的赤玉残片吞入口中。
刹那间,无数残念咆哮着涌入他的躯体——那些曾在这片海域溺毙者的执念、那些被幻境吞噬却仍不肯遗忘的真实记忆、那些本该消散却因不甘而滞留的灵魂碎片……全都被他强行吸收。
他的身体开始膨胀、扭曲,皮肤裂开,露出底下蠕动的数据流与血肉交织的诡异组织。
八条巨大的腕足自脊背撕裂而出,每一条都缠绕着成千上万张人脸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无声呐喊——那是被囚禁于“饱足”之梦中的灵魂,此刻成了他镇压现实的武器。
整片海域被这庞然巨物笼罩,如同一头由记忆与执念构筑的章鱼神明,八腕横贯天际,牢牢锁住每一寸空间。
“谁也不准醒来!”海宴主的声音已不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频率,而是千万人齐声低吟,“梦境才是救赎!遗忘才是安宁!你们宁要痛苦,也不要幸福?!”
与此同时,屋内。
那个十岁的“陆野”——食神分身,悄然逼近了真正的陆野。
他依旧赤脚,衣衫褴褛,可眼神里多了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加入我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我们可以重建一个没有眼泪的世界。没有饿,没有痛,没有生离死别。你不必再背负账本,不必再看谁为一口饭而死。只要你愿意吃下‘终极饱足’,就能成为新世界的神。”
陆野缓缓抬起头。
脸上还残留着泪水与血迹混合的污痕,双目却亮得惊人,像是熔岩重燃。
他望着那张与童年一模一样的脸,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讽,而是一种极尽疲惫后,终于看清答案的释然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焦黑的石头——那是野火居最初搭建时,从废土里捡来的灶石,早已冷却多年,表面布满裂纹。
他轻轻放进男孩摊开的手心。
然后拿起地上一根烧断的木炭,在腐朽的地板上写下一行字: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顿了顿,他又添了一句:
“但我妈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——饭可以凉,心不能冷。”
食神分身怔住了。
掌心的灶石突然微微发烫,仿佛有余火未熄。
他的身影开始模糊,轮廓颤动,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。
那双原本空洞如黑曜石的眼瞳,竟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可……如果没有梦……人类怎么活下去?”他喃喃。
“那就醒着拼。”陆野站起身,抹去嘴角血迹,目光如刀,“哪怕只剩一碗馊饭,也要热着端给别人——这才是活着。”
就在此刻!
苏轻烟踉跄上前一步,手中短刃划过手腕,鲜血喷洒而出。
她仰头,任血雾升腾,声音清冽如钟:
“有饭同吃,有难独当!”
这是野火居立下的第一条规矩,也是她当年签下生死状时的誓言。
血珠尚未落地,整片海域骤然震动。
数百道幽蓝色的残影自海底浮现——那些曾溺死于虚妄海的人,那些曾在幻境中挣扎着想记住亲人面容的灵魂,此刻尽数回应!
他们的身影虽淡,却齐齐抬手,指尖指向空中,仿佛在签署一份跨越生死的契约。
一道由纯粹意志凝聚的锁链凭空生成,通体泛着温润微光,宛如用旧时代铜钱串成,带着炊烟与粥香的气息——
锁链贯穿天际,狠狠刺入记忆章鱼的一条巨腕!
血肉炸裂,人脸哀嚎,那一整条触手瞬间溃散,化作漫天灰烬飘落。
“你们疯了吗!”海宴主怒吼,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恐惧,“你们宁要苦痛,不要安宁?!”
陆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默默拾起地上的账本,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但他知道,有些字从来不需要写出来。
比如母亲的名字。
比如,那一碗米汤的温度。
而在远处浮筏边缘,小油瓶正跪在引擎舱前,双手疯狂拆解零件,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。
灰毛狗趴在一旁,喘息微弱,嘴里还残留着糖果的碎屑。
凌月单膝跪地,识虫在她周身残存最后一缕荧光,摇摇欲坠。
风暴未歇。
大战方启。
而真相,才刚刚浮出水面。暴雨后的寂静被撕裂了。
浮筏在沸腾的海面上剧烈震颤,仿佛随时会被那八腕巨物碾成齑粉。
小油瓶跪在引擎舱前,十指早已血肉模糊,指甲翻卷,却仍疯狂地拆解着最后一块能量导流板。
他眼中布满血丝,嘴里喃喃念着:“不是废铁……这玩意儿能活!能响!老子偏要让它唱一曲真话!”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枚残破的赤玉碎片——那是从海宴主头颅里崩出的最后一块核心结晶,沾着脑浆与数据流的残渣。
他没时间清理,直接将它塞进引擎主轴的裂缝中,又猛地抓起陆野留下的那块焦黑灶石,狠狠砸进燃料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