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他还小,饿得连哭都无力,只能用石头在铁皮上划下歪歪扭扭的一个字:家。
现在,那个字还在。
边缘已被岁月啃噬,却被一层奇异的能量薄膜轻轻包裹,宛如被时间遗忘的圣物。
他的喉咙动了动,却没有声音。
自从赤玉新生,他的声带便如被封印,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——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清明,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,正从四面八方将他拉向某个早已注定的命运终点。
苏轻烟站在他身后,血染的账本静静摊开在掌心。
她没再写新的条目,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句:“今日支出:十年光阴,收入:换回陆野心跳。”
微光一闪,账本上的字迹竟开始流动,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符纹,缓缓飘起,融入空气。
紧接着,整片记忆泥沼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如同远古巨兽的叹息,水面骤然平静下来,所有的触须崩解、消散,那些挣扎的脸孔也渐渐归于虚无。
然后,一个清冷的女声,自深渊之下升起:
“你终于听见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时空,直抵每个人的灵魂深处。
众人浑身一震,齐齐后退。
唯有陆野,依旧跪着,抬头望向黑水中央。
波纹荡开,一块赤玉碎片破水而出,悬浮于他眼前。
它通体猩红,内部却流转着乳白色的光晕,像是凝固的火焰,又似跳动的心脏。
下一瞬,影像浮现。
——实验室崩塌,警报尖锐嘶鸣,玻璃碎裂,火光冲天。
一名女子背对镜头,身穿白色科研服,长发凌乱地扎起,手中抱着一个婴儿。
她将孩子放进逃生舱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。
舱门关闭前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
她转身,按下自毁键。
墙上电子屏闪现一行血红色的文字:
“项目:生活的味道——以众生记忆为薪,点燃文明火种。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凌月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,识虫在她周身狂舞,几乎失控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系统!”她声音发抖,“这是‘文明备份’!天变之前,有人把全球人类的情感、味觉记忆、生存执念全部编码进赤玉,打造了一个能在末日重启文明的‘活体数据库’!而你母亲……她是最终执行者!是自愿殉葬的守火人!”
小油瓶猛地扑向浮筏底部,扒开黏稠的泥浆,惊呼出声:“快看!引擎吸上了东西!”
众人围拢过去。
一块锈蚀严重的金属板被推进器卷出,表面刻着模糊编号与文字——
“野火计划·第一代移动灶台·编号001”
灰毛狗低吼一声,鼻子猛嗅,尾巴竟罕见地摇了两下。
食魂兽则从灶台裂缝中探出半透明的脑袋,情绪糖果在口中融化,释放出一丝极淡的甜香——那是属于“归属”的味道。
陆野的手指缓缓抚过铭牌上的划痕。
那个“家”字。
小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母亲总说:“只要锅还热着,家就不会灭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野火居从来不只是个饭店。
它是火种。
是母亲用命埋下的文明引信。
而他,不是什么被选中的幸运儿,也不是系统的傀儡。
他是被遗忘的孩子,是逃出生天的胚胎,是二十年前那场自毁中,唯一活着离开的人。
他颤抖着抓起焦黑灶石,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刻下:
我不是继承系统的人。
我是它等了二十年才回来的孩子。
风忽然起了。
炭灰腾空而起,如墨蝶纷飞,在晨曦微光中盘旋、聚拢,竟隐约拼出三个字——
娘,我懂。
那一刻,整片废土仿佛静止。
远处海平线,晨雾渐散。
海岸轮廓若隐若现,一座铁皮棚屋立于荒岩之上,屋顶歪斜挂着半截招牌,风吹得铁皮哗啦作响。
那是仿建的野火居。
但没人知道,真正的野火,此刻正在陆野胸腔里燃烧。
他缓缓站起身,双膝仍沾满泥泞,目光却已穿透迷雾,落向那片他曾以为永远无法回归的故土。
苏轻烟合上账本,轻声道:“该回家了。”
浮筏破浪前行,引擎重新轰鸣。
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岸边阴影里,一面断裂的石碑半埋沙中,上面七个字被风沙磨砺多年,却依旧清晰可辨:
有声之处,便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