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炒的不是菜,是命的回头路
陆野是被一种无声的震颤惊醒的。
没有风,没有光,也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。
他躺在一片灰白之中,身下是无数碎裂的灶台残片,像是被人打碎又拼不回的旧梦。
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一个他——蜷缩在垃圾堆里啃着发霉兽骨的拾荒少年;站在毒雾街口高喊“今日明心面限量二十碗”的野火居掌柜;还有那个披着染血厨袍、立于弑神台之上,面对万千武者围杀却只问一句“饭凉了没”的无言战者。
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。
这些不是回忆,是审判。
空中,一口扭曲的灶影缓缓浮现,锅底凹陷如眼窝,烟囱弯折似脊椎,整体像极了被重压碾过千遍仍不肯熄灭的老灶。
它没有嘴,可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,沙哑如砂锅摩擦铁架:
“我是你错过的每一顿饭。”
陆野猛地站起,本能伸手去摸腰间的断刀——空的。
木板也不见了。
连掌心那枚赤玉,此刻也沉寂如死石。
“你是谁?”他低喝,声音在虚空中荡出层层回音。
灶影未答。
一道人形轮廓从灰烬中走出,通体由流动的时间灰烬构成,每走一步,脚下便浮现出一串正在消逝的年月日。
他是时灶灵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得刺骨,仿佛能看穿命运的源代码。
“你要改命?”时灶灵开口,声如古钟轻鸣,“先交出最舍不得的记忆。”
陆野冷笑:“我这一生,吃的苦比饭多,流的血比汤浓。哪段记忆不是拿命换的?你说交就交?”
“那就别改。”时灶灵抬手,虚空一划。
画面浮现:五岁寒冬,大雪封城,小陆野倒在废铁巷口,冻得嘴唇发紫,意识即将溃散。
一名蒙面女子将他抱起,裹进厚袄,带回一间漏风的破屋。
炉火烧起,米香弥漫,她用仅剩的一把糙米熬出半碗糊粥,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。
那一夜,他梦见了家。
而就在女子转身添柴时,衣角掀开一角——露出半枚火纹家徽,红金交织,形如跃动的焰芯。
苏家标记。
陆野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梦!
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救援!是他以为早已遗忘的温暖起点!
可按照系统记录,这段记忆本该在他十岁那年就被彻底抹除——为的是防止宿主产生“非任务导向的情感依附”。
他曾以为自己与苏家的羁绊始于毒雾街那次“偶遇”,可现在才明白,早在十五年前,那碗热粥就已经埋下了因果的种子。
“你们……早就认识。”时灶灵淡淡道,“她救你,不是因为善心,是因为契约。”
“放屁!”陆野怒吼,一拳砸向虚空,“她给我盖被子的时候,识虫还没觉醒!她哭着求我把最后一块肉干给她弟弟吃的时候,阴账本还没翻开!那些眼泪、那些痛,是你能编出来的?!”
“能。”时灶灵平静地点头,“但你也改变了它们。”
话音落下,整片空间忽然震动。
脚下的灶台残片开始漂浮,每一块影像都在闪烁、重组。
有些画面变了——原本冷漠退场的小油瓶,竟回头对他笑了;原本只是交易的凌月,在暴雨夜主动送来药材,并说:“你煮的汤,让我想起了妈妈。”
细微的偏差,却足以动摇整个程序逻辑。
“系统设局,让你遇见她们,是为了稳定情绪波动,延长任务执行周期。”时灶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波动,“可你……把配菜炒成了主菜。”
陆野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她们的情感,或许最初源于设定,但在一次次生死相托中,已被他的选择重新定义。
就像那晚,他本可独自逃走,却回头杀了三名追兵,只为背起受伤的苏轻烟;就像他明知道凌月的身份可疑,仍把共业阵列的核心密钥交给她;就像他对小油瓶说的那句:“你不是累赘,你是兄弟。”
这些事,不在任务列表里。
这些情,超出了系统预算。
“所以……”陆野缓缓低头,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就算我是被造出来的,只要我还在做选择,我就不是傀儡。”
“那你愿意付出代价吗?”时灶灵问。
“什么代价?”
“最舍不得的那段记忆。”
“交出来,才能重启命轨。”
“不交,就永远困在这循环里。”
陆野沉默。
他想到了很多——母亲葬身火海的最后一瞥,小油瓶咳着血调试味觉通讯网时的笑容,凌月第一次尝到甜点时落下的泪……但最终,他的目光落在那碗糊粥上。
可正因为这份恩情太重,他更不能让它成为系统的筹码。
“好。”他抬头,眼神如刀,“我交。”
时灶灵微微颔首,伸手虚按。
刹那间,暖意抽离。
那碗粥的味道、那件旧袄的触感、那夜炉火的温度……全都被无形之手从灵魂深处剥离。
陆野跪倒在地,喉间涌上腥甜,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半颗心。
但他嘴角却扬起一丝笑。
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就在记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,他听见了。
一声极轻的叹息,来自遥远时空:
“孩子……娘没吃完那口饭。”
与此同时,现实世界。
苏轻烟捧着阴账跪坐在地,血不断从鼻孔流出,滴在泛黄纸页上,晕开成一朵朵猩红的花。
账本自动翻页,显现出一行从未写过的文字:
“癸未年腊月十七,昭华托孤于苏氏遗脉,换十年庇护。”
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,脑中骤然炸开无数陌生画面——一艘燃烧的科研船坠入深海,舱室内,一名女子将婴儿放入赤玉容器,低声呢喃:“等他长大,告诉他……娘没吃完那口饭。”
记忆如潮水灌顶。
她猛然抬头,眼中泪光与火焰交织,声音嘶哑而决绝:
“我不是转世……我是守约人。”
风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