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后,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铅笔盒最里面的夹层。
“这是我们的约定。”她小声说,“妈妈说,重要的约定要写下来,才不会忘记。”
傅承聿点头:“嗯,不会忘。”
后来,他才知道,那天苏晚的母亲是来傅家做临时帮佣的。苏晚跟着来,却不小心迷路摔伤了。
再后来,他们又见过几次。每次都是苏晚跟着母亲来傅家,傅承聿会偷偷给她带糖果,带故事书,带各种他觉得好玩的东西。
直到三个月后,苏晚和母亲再也没出现过。
傅承聿问过管家,管家只说那对母女去了别的城市。
他找过,但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的有限。
渐渐地,那个叫苏晚的小女孩,成了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的、带着阳光和月季花香气的影子。
直到二十岁那年,他在一场商业宴会上,再次见到她。
那时她已经回到苏家,是刚被认回的真千金,但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穿着不合身的礼服,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。
傅承聿第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但她没有认出他。
或者说,她根本不敢看任何人。
再后来……
傅承聿闭了闭眼,将那些沉重的记忆压回心底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个铁皮铅笔盒。
很轻,里面应该没有多少东西。
他轻轻打开盒盖。
内部很干净,几乎没有锈迹。几个笔槽里空着,只有一块已经干裂的橡皮,和一支秃了头的铅笔。
而在最里面的夹层——
傅承聿的手指颤抖着,拉开了那个薄薄的铁皮夹层。
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只有半张名片大小,边缘已经磨损,纸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他小心地展开。
稚嫩的、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,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模糊,但依然能辨认:
“今天认识了新朋友,他叫傅承聿。他说他会永远保护我。”
“妈妈说,要记住别人的好。所以我要记住他。”
“希望……真的能永远。”
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笑脸,和一行日期:
2008年7月23日
十五年前。
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。
傅承聿的视线模糊了。
他记得。
他一直记得。
但他不知道,她也记得。
而且记得这么深,这么郑重,郑重到将这张纸条保存了十五年,从童年到重生,从卑微到强大,从生……到死。
“找到了。”
张天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傅承聿没有回头,只是将纸条小心地放回铅笔盒,然后紧紧握在手中。
“是它吗?”
张天师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个铅笔盒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因果之深,远超想象。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……这是她‘存在’的起点之一。”
“起点?”
“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她自己?因为她的经历,她的记忆,她的选择。”张天师缓缓说,“而你,傅承聿,你在她最弱小、最无助的时候,给了她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,给了她‘被保护’的可能性。这在她的灵魂里种下了一颗种子——一颗相信世界上还有温暖的种子。”
“即使后来她被背叛,被伤害,被逼到绝境,这颗种子也没有完全死去。所以她才愿意在重生后,再给自己一次机会,再相信一次……包括相信你。”
傅承聿的手握得更紧。
铅笔盒冰冷的铁皮边缘,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“第二个条件,我也找到了。”张天师继续说,“‘绝对真实’的场所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傅家祖祠的地下密室。”
傅承聿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傅家先祖,曾是‘观星塔’的创立者之一。”张天师平静地说,“三百年前,正是他们配合古代守护者,将三块秩序之钥分别封印。祖祠地下,有一间用特殊材质建造的密室,墙壁上刻满了‘真实符文’。在那里,发生过的事不会被篡改,不会被遗忘,就像……时间的琥珀。”
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张天师按住他的肩膀,“第三个条件……你真的想好了吗?一旦开始,你的存在会被逐渐覆盖。你的家人会忘记你,你的朋友会忘记你,你的商业帝国会易主,你曾经拥有的一切……都会变成‘别人’的。”
“甚至,苏晚本人如果苏醒,也可能……不记得你。”
傅承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,从黄昏彻底转为黑夜。
然后,他轻声问:
“仪式之后,她会活过来,对吗?”
“会。但可能不再是‘完整’的她。因为被抹除的过程已经开始了,我们能抢回来的,也许只是一部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傅承聿抬起头,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:
“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这世界上还有‘苏晚’这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我变成谁,或者被谁遗忘,都不重要。”
张天师看着他,最终,长叹一声:
“痴儿。”
“也罢。既然你意已决……那就开始吧。”
“仪式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三样东西。”张天师竖起手指,“你的血,她的信物,以及……在祖祠密室里,点燃一盏‘长明灯’。”
“长明灯?”
“以你的记忆为灯油,以你的存在为灯芯,燃烧你自己,照亮她的‘归来之路’。”
张天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:
“灯亮之时,仪式开始。”
“灯灭之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傅承聿明白了。
灯灭之时,就是傅承聿这个人,从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时候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的铅笔盒,看着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那就点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