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毛骧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罪人守谦听闻云南战事不顺,忧心如焚,耗费半月心血写成的平叛方略。”毛骧一字一句道,“他言,此乃罪臣浅见,无论陛下如何处置,他都毫无怨言。”
朱元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一把抓过文稿,翻开了第一页。
“罪臣守谦谨奏:臣圈禁凤阳,亲事稼穑,深知粮乃民之本、兵之胆。今闻王师征滇,粮草转运艰难,臣愚以为,平滇之要,不在强攻,而在经略……”
开篇几句话,就让朱元璋的眼神变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第一策,屯田。大军所到之处,当立军屯,以战养战,就地取粮……”
“第二策,改良农法。遣善农者,教土人深耕选种,提高亩产,使其知大明之恩……”
“第三策,兴修水利。云南多江河,可因地制宜,筑陂塘,开沟渠,既利农田,亦可为军用……”
朱元璋看得越来越快,脸色也越来越凝重。这些策略,看似平实,却招招都打在要害上。尤其是就地屯田和改良农法,直指当下云南战事最大的痛点——后勤。
他看到第五策“以工代赈,安抚流民”,看到第六策“茶马盐铁,充盈国库”,看到第七策“分化土司,以夷制夷”……他的手,已经开始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能写出来的东西。这里面有对农事的深刻理解,有对边疆治理的长远眼光,甚至有……安邦定国的格局。
当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那第十策“设云南布政使司,改土归流,永镇边疆”时,他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改土归流!”
他拿着那份文稿,在殿中来回踱步,嘴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。
这正是他心中所想,却又因时机未到而未曾宣之于口的长远国策!这小子,怎么会想到这一层?而且想得如此透彻?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毛骧,眼神复杂难明,有震惊,有欣赏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帝王独有的审视和猜疑。
“他……可还说了什么?”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回陛下,没有了。”毛骧道,“他只说,盼此策能为陛下分忧,为大明尽一份绵薄之力。他甘愿在凤阳高墙之内,终老一生,只求大明江山永固。”
“终老一生……”朱元璋低声重复着,目光再次落在那份《平滇十策》上。
良久,他将文稿小心翼翼地放在龙案之上,仿佛那不是纸,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。
“毛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即刻去一趟兵部,传咱的口谕,”朱元璋坐回龙椅,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威严,“将这份《平滇十策》,誊抄八百里加急,送往云南,交傅友德、蓝玉、沐英三人会览,让他们……依策行事!”
“遵旨!”毛骧心中剧震。
依策行事!这四个字,分量太重了!这等于是说,皇帝采纳了这份来自一个废王的方略,作为国策来执行!
毛骧领命退下。
武英殿里,只剩下朱元璋一人。
他看着那份奏疏,又拿起那本记录着每日苦楚的账册。
一边是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,一边是逆来顺受的隐忍沉静。
到底哪一个,才是真实的他?
“朱文正啊朱文正,”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喃喃自语,“你生了个好儿子啊……是咱,看走眼了吗?”
夜色渐深。
朱元璋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开口:
“来人。”
一名老太监如鬼影般从阴影中走出: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着,废人朱守谦,戴罪之身,即刻启程,赴云南……协赞军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