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裂隙秘窟的主石窟内，林穆凡睁开双眼，眸中混沌星云缓缓平复。经过这三日借助太虚源衍府千倍时间加速的恢复与巩固，他不仅将收取时空凝液潭的消耗尽数补回，修为甚至隐隐精进了一分。混沌元婴盘坐道树之下，第八道混沌之气已凝实如龙，在元婴周身游走。
环顾四周，众人皆已调息完毕，气息完足。
烛阴依旧那副玄底赤纹的古袍装扮，静立石窟阴影处，双目裂缝微阖，仿佛在假寐。但林穆凡能感觉到，他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，神识正如同最精密的蛛网，覆盖着秘窟周围数里范围——这是上古龙尊的本能，即便沦为仆从，对环境的掌控欲依旧刻在骨子里。
“该出发了。”林穆凡起身，衣袍无风自动。
众人肃然。
离开秘窟，再次踏上苍白荒原。暗红色的天光亘古不变，衰败与死寂的气息如影随形。只是这一次，队伍中多了一道沉默而高大的身影，让这份死寂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。
目标明确——地平线尽头，那座越来越清晰的暗影孤峰。
半日后，孤峰山脚。
近距离观察，这座山峰的压迫感远超想象。山体并非岩石，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材质，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，裂纹中偶尔流淌过暗红色的光晕，如同凝固的血液。整座山仿佛不是自然形成，倒像某种庞大生物的残骸。
山脚处，一面高达三十余丈的古老拱门嵌在山体之中。拱门材质与山体相同，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，只是大半已经磨损剥落，难以辨认。拱门紧闭，门缝处凝结着灰白色的晶状物，似冰非冰，散发着隔绝空间的波动。
而拱门前，密密麻麻，矗立着近百具骸骨岩兽。
这些怪物高约两丈，骨架粗大狰狞，通体由苍白荒原特有的“骨岩”构成——那是一种介于骨骼与岩石之间的诡异材质，布满蜂窝状的孔隙。它们的头颅类似放大数倍的狼颅，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“残魂之火”，没有皮肉，只有裸露的骨架。关节处由灰黑色的能量筋络连接，行动间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摩擦声。
当林穆凡一行人踏入山脚范围百丈时，所有骸骨岩兽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同时暴涨！
“吼——！！”
无声的咆哮以灵魂波动的形式横扫而来，带着纯粹的杀戮与驱逐意志。
“列阵！”敖苍低喝，与敖青璇并肩上前，龙威勃发，化作金色与青碧色的龙形虚影，正面抵住灵魂冲击。
林穆凡目光扫过岩兽群，迅速判断：“岩兽本质是‘衰败法则’与上古神魔残骸怨念的结合体。物理防御极强，弱点在关节连接处与眼眶中的残魂之火。它们没有灵智，只有守护此地的本能。”
“数量太多，若被缠住，耗也被耗死。”敖青璇皱眉。
烛阴忽然开口，声音冷淡：“主人，这些孽物受此地残存法则驱动。若能干扰或暂时切断法则供给，其行动将大幅迟缓。”
“如何做？”林穆凡看向他。
烛阴抬手指向拱门上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：“那里，是此地‘地脉节点’的外显。毁之，则百息内，岩兽力量源泉削弱三成以上。”
那凹陷位于拱门左上方十丈高处，周围有数头格外高大的骸骨岩兽巡逻。
“舅舅，青姨，正面牵制。冥凌，坠星可否引动星辰之力，短暂扰乱残魂之火的同步？”林穆凡快速布置。
“可以一试，但需三息蓄力。”冥凌握紧坠星。
“烛阴，你与我突袭节点。坤长老与两位护卫护住冥凌。”林穆凡看向烛阴，“动手时，你负责以岁月之力侵蚀节点外壳，我来摧毁核心。”
“遵命。”烛阴微微低头。
“行动！”
敖苍与敖青璇长啸一声，同时化出半龙之形！金龙与青龙的虚影冲天而起，浩瀚龙元化作滔天威压，主动冲向岩兽群最密集处！金光与青碧光炸开，瞬间吸引了超过六成岩兽的注意。
骸骨岩兽咆哮着扑上，骨爪挥击，带起凄厉的破空声。敖苍金龙爪硬撼，火星四溅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音！敖青璇身形灵动，青龙摆尾，抽飞数头岩兽，但那些怪物翻滚几下又爬起，骨架上只留下浅浅白痕。
“好硬的骨头！”敖坤长老倒吸凉气。
冥凌闭目凝神，将坠星托在掌心。银紫色光华自坠星中流淌而出，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全身。她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，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周围虚空中微不可察的星辰共鸣——即便在这被遗忘的荒原碎片，亘古星辰的力量依然有一丝微弱的投影。
两息。
岩兽群开始出现异动。部分岩兽眼眶中的幽绿火焰闪烁起来，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，攻击节奏出现紊乱。
第三息。
冥凌猛然睁眼，双瞳化为银紫色星空！她将坠星高举过头，轻喝：“星乱！”
嗡——！
一圈银紫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，掠过所有岩兽！幽绿残魂之火剧烈摇曳，如同风中残烛！岩兽的动作齐齐一滞，仿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林穆凡低喝，与烛阴同时化作两道虚影，直扑拱门上方节点！
守卫节点的三头高大岩兽反应过来，眼眶中绿火狂燃，骨爪撕破空气抓来！它们的气息赫然达到化神巅峰层次！
烛阴冷哼一声，甚至未曾抬手。他只是睁开那双裂缝之眼——左眼大日虚影炽白一绽，右眼冰月幽蓝流转。
刹那间，以他为中心，三丈范围内的时间流速发生了诡异扭曲！三头岩兽的动作在林穆凡眼中变得缓慢如龟爬，而烛阴与林穆凡的速度却仿佛加快了数倍！
“岁月之域。”烛阴淡淡道，语气漠然，“三息。”
足够了。
林穆凡身形如电，绕过动作迟缓的岩兽，混沌灵力灌注右手，一记“天凤十三击”中的“凤喙点星”直刺节点凹陷！指尖凝聚的混沌之力尖锐无比，更有空间切割的道韵蕴含其中！
嗤——！
节点凹陷处的黑色材质如同热刀切牛油，被轻易刺入！内部传来“咔嚓”脆响，仿佛某种核心结构被破坏。
几乎同时，烛阴抬手虚按。一股无形的、带着时光腐朽意味的力量笼罩节点。那黑色材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、脆弱，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。
“退。”林穆凡收手，与烛阴同时后撤。
岁月之域消散。三头高大岩兽恢复速度，愤怒嘶吼，但节点已毁！
下方战场，所有骸骨岩兽身躯齐齐一震！眼眶中的幽绿火焰明显黯淡了一截，动作变得迟滞笨重，力量气息暴跌！
“杀！”敖苍精神大振，金龙爪化作漫天金光，趁机撕碎了三头岩兽的关节连接处。岩兽踉跄倒地，被后续扑上的敖青璇以青龙吐息轰碎了头颅，残魂之火熄灭。
林穆凡与烛阴落回阵中。林穆凡对烛阴点了点头：“做得好。”
烛阴微微低头：“分内之事。”但那双裂缝之眼中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“被认可”的波动。
接下来的战斗变得顺利。岩兽实力大减，又被逐个击破关节与头颅弱点，在众人配合下，半炷香后，最后一头骸骨岩兽被冥凌以坠星引动的星辰光束洞穿眼眶，轰然倒地。
拱门前，尸骸遍野。
但众人来不及喘息。因为拱门之上，那破损的星图纹路，此刻正开始流动微弱的光华——仿佛被战斗的能量波动所激活。
冥凌手中的坠星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，银紫色光芒大盛。
“共鸣……”冥凌看向拱门，“这门上的星图，与坠星同源。”
她走上前，将坠星贴近拱门中央一处最复杂的星图。坠星自动悬浮，银紫光华如水银泻地，注入星图纹路之中。
残缺的星图被一点点点亮。
一幅浩瀚的星空画卷，在拱门表面徐徐展开。星辰流转，星轨交错，隐约构成一条巨龙巡游星海的恢宏景象。
“星龙巡天图……”烛阴低声喃喃，语气复杂。
轰隆隆——
拱门震动，门缝处灰白色晶状物寸寸碎裂。沉重的石门，向内缓缓开启，露出后方幽深向下、不见尽头的石阶。
浓郁的、远比荒原精纯的古老灵气，混合着尘埃与岁月的气息，从门内涌出。
林穆凡深吸一口气，望向黑暗深处。
“进。”
石阶向下延伸，仿佛没有尽头。
两侧墙壁逐渐变得光滑，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玉石。更引人注目的是，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与星图。
最初的壁画描绘着繁荣景象：星空之中，无数星辰按照玄妙的轨迹运行。一条通体璀璨、由星辰凝聚而成的巨龙，舒展着横跨数个星域的身躯，在星轨间巡游。巨龙所过之处，星辰光芒稳定，万物有序生长。壁画下方有古老的铭文，烛阴辨认后翻译：“星龙执掌诸天星轨，维万界平衡，是为守望者。”
“星龙一族……”敖苍神色震动，“龙族最古老的传说中，确有提及。但一直以为是神话杜撰。”
“不是神话。”烛阴淡漠道，“星龙，是真正的先天生灵，诞生于诸天星辰意志。它们这一族，曾是这片无尽虚空最古老的秩序维护者之一。”
继续向下。
壁画内容开始变化：星空深处，出现一团不断膨胀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旋涡。星辰被拉扯、撕裂、吸入其中。星龙率领着诸多形态各异的生灵，有背生光翼的、有操控元素的、甚至还有魔族与妖族模样的，与那黑暗旋涡对抗。
战争惨烈。星辰崩碎，生灵涂炭。星龙一族死伤殆尽。
最后一幅壁画：黑暗旋涡被暂时封印，但已膨胀到难以想象的程度。无数世界的残骸、神魔的尸体、破碎的法则，被漩涡引力捕获，堆积在漩涡外围，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“坟场”。而星龙仅存的几位守望者，在坟场各处建立观测点，持续监控封印。
“归墟坟场……”幽璃轻声开口，魔族圣女的传承记忆让她理解得更快，“原来如此。我们所在的归墟，只是那个黑暗漩涡的入口。而整个漩涡及其外围堆积的坟场，才是真正的‘归墟’全貌。”
林穆凡停下脚步，看着壁画上那个由无数碎片堆积成的、如同垃圾场般的坟场图景，心中掀起巨浪。
一直以来，他以为归墟是一片特殊海域，是天元大陆所在的这个“世界”的一部分。但现在看来，天元大陆、归墟海域，乃至这个苍白荒原，都只是那个庞大“坟场”中微不足道的一角！
不，甚至可能连“一角”都算不上。
他想起烛阴之前的话——“归墟坟场碎片”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。
“烛阴。”林穆凡转头看向上古邪龙，“苍白荒原，是不是就是壁画上显示的，坟场外围那些‘碎片’之一？”
烛阴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是。而且是比较大的、还残留部分基础法则的碎片。更多的碎片，早已在时空乱流中彻底湮灭，或沦为绝对死地。”
“那我们之前所在的天元大陆、归墟海域……”敖青璇声音发紧。
“也是碎片。”烛阴给出了残酷的答案，“只不过，你们口中的‘天元大陆’那片碎片，规模更大，法则更完整，甚至演化出了相对独立的生态与文明。而归墟海域，则是几个较大碎片之间的‘缓冲带’，也是坟场能量较为活跃、便于进出的区域。”
石窟内一片死寂。
这个消息，比任何强敌带来的冲击都要巨大。它从根本上颠覆了所有人的世界观。
“所以……”冥凌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……巨大的坟场里？一个由无数破碎世界堆起来的……垃圾堆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烛阴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但在这些‘垃圾’中，也偶尔会诞生出新的文明火花。比如你们。”
“那真正的‘诸天万界’呢？”林穆凡追问，“坟场之外，是什么？”
烛阴那双裂缝之眼望向虚空，仿佛穿透了石壁，看到了无尽久远的过去：“坟场之外，是尚且完整的、无穷无尽的世界海洋。星龙一族曾守护的‘诸天星轨’，就是连接那些世界的法则网络。但那一战之后，星轨崩坏大半，许多世界失去联系，甚至可能早已被坟场吞噬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林穆凡：“主人，您现在应该明白，为何您的功法、您的体质，会与此地产生共鸣。混沌，本就是万界本源之一。而星龙执掌的星轨，本质也是混沌衍化出的秩序法则。您的道，与星龙的道，在根源上有相似之处。”
林穆凡默然。他识海中，太虚五行道树轻轻摇曳，与墙壁上星龙壁画的气息，产生着微妙的共振。
众人消化着这个惊天秘密，继续下行。
终于，石阶尽头，出现一扇敞开的石门。门后是一个半球形的广阔空间。半球形空间直径超过百丈，穹顶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，模拟出星空景象。但大半晶石已经碎裂或暗淡，使得“星空”残缺不全。
空间中央，悬浮着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金属仪器——呈多面球体状，表面布满刻度、符文与可活动的星轨模型。许多部件已经损坏，垂落断裂的金属杆与晶管线缆。
“诸天万象仪。”烛阴一眼认出，“星龙守望者用来观测坟场动态、推算星轨变化的核心法器。看来，这里就是苍白荒原碎片的‘观测点’。”
仪器下方基座周围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蒲团、碎裂的玉简，以及几具盘坐的枯骨。枯骨身上的衣袍早已化为尘埃，但从骨骼形态看，并非人类，更像是某种类人形生物，额头有凸起的骨角。
“星龙遗骸。”烛阴走到一具枯骨前，蹲下查看，“陨落于此至少十万载以上了。神魂早已彻底消散。”
林穆凡走到万象仪前。仪器虽然破损，但核心处仍有微弱的能量波动。他伸出手，混沌灵力缓缓注入。
嗡……
万象仪轻微震动起来。表面那些尚未完全损坏的符文次第亮起，投射出模糊的光影。
“需要更多力量。”烛阴走上前，“此仪需星辰之力激活观测功能，龙族血脉可稳定其结构，时空之力则能校准坐标。主人，您有混沌灵力，可模拟调和三者。我可提供时光之力校准。”
“冥凌，坠星。”林穆凡道。
冥凌将坠星递上。林穆凡将其按在万象仪一处凹陷处——严丝合缝。
“舅舅，青姨，龙元。”林穆凡又道。
敖苍与敖青璇同时将手按在基座两侧，精纯龙元涌入。
林穆凡双手按住万象仪主体，混沌灵力奔涌而出，调和坠星的星辰之力与龙族龙元，同时引导烛阴释放的一缕时光法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