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象仪剧烈震动起来！
更多的符文亮起，那些可活动的星轨模型开始缓慢转动。一道粗大的光柱从仪器顶部射出，在穹顶展开一片巨大的、不断变化的投影！
投影初时模糊，随即变得清晰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首先出现的，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、庞大到超越认知极限的黑暗旋涡。它缓缓旋转着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物质。仅仅注视投影，就让人产生灵魂都要被吸走的错觉。
“归墟核心……真正的海眼。”烛阴低语。
接着，视角拉远。可以看到，漩涡外围，是层层叠叠、无边无际的“堆积物”。那是由无数破碎陆块、海洋残片、建筑废墟、奇异造物残骸、乃至巨大到难以置信的生物尸骸，混杂着五颜六色、支离破碎的法则流光，共同形成的、厚重到令人绝望的“坟场”。
而在这浩瀚坟场的外围边缘，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，正从主体上剥离、飘散，如同巨兽身上抖落的皮屑。
投影视角锁定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。
那碎片呈不规则的扁平状，表面大部分笼罩在暗红色的衰败天光下，有山川、荒原、干涸的河床遗迹。碎片一端，矗立着一座黑色孤峰。
“那是……”敖坤长老声音发颤。
“苍白荒原。”林穆凡给出了答案。
投影继续变化，显示出更多碎片。有的碎片上仍有微弱的生命反应，有的则彻底死寂。碎片在虚无中缓慢漂流、旋转，偶尔相互碰撞，迸发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，或是融合成稍大的新碎片。
视角再次拉远，展现出更宏观的图景：归墟坟场本身，也在缓慢移动，如同宇宙中的一座巨型浮岛，拖曳着长长的碎片尾迹，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前行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只是一块碎片上的尘埃……”敖青璇喃喃道，脸色苍白。作为骄傲的龙族公主，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，几乎动摇她的道心。
林穆凡死死盯着投影，脑中飞速运转。
归墟坟场是一个不断崩解又缓慢增长的动态存在。它吞噬完整世界，将其撕裂、消化成碎片，吐出或堆积。而苍白荒原这样的碎片，不过是这个过程中产生的“副产品”。
那么，天元大陆呢？是尚未被完全消化的较大碎片？还是坟场形成早期、侥幸保存相对完好的“遗民之地”？
魔皇的目标，显然不仅仅是归墟海眼。他想要掌控的，很可能是整个坟场的力量，甚至……借助坟场吞噬更多完整世界？
就在众人心神激荡之际，万象仪的投影忽然闪烁起来，切换到了另一段似乎预设好的、带有声音记录的影像。
影像中，出现一道模糊的、由星光凝聚的人形虚影。虚影站在万象仪前，声音古老而疲惫，通过意念直接传递信息：
“后来者……若你能激活此段留影，说明星龙一族的守望，尚未彻底断绝。”
“吾乃星龙族第七千三百代守望者，曙。于此苍白碎片观测点，记录最后遗言。”
“归墟坟场，本为‘虚空之疡’，是上一次‘纪元轮转’时，混沌失衡产生的恶果。吾族与万族盟军，付出近乎灭族代价，方将其暂时封印。”
“然封印并非永固。坟场仍在缓慢膨胀，吞噬临近世界。更可怕的是，有‘阴影’于暗中渗透，意图掌控坟场，加速其吞噬，以期在下一轮纪元轮转时，夺得先机。”
“星龙之契，非是宝藏钥匙，而是吾族与诸天星轨签订的‘守护契约’。持契者，当继承守望之责，修复星轨，制衡坟场，阻‘阴影’之谋。”
“此苍白碎片观测点已失效，阵眼能量即将枯竭。碎片将在三千个标准星轨年后彻底崩解。祭坛星门是唯一出路，通往坟场内部相对稳定的‘枢纽碎片’——那里或许还有其他守望者残留，或抵抗力量。”
“后来者……愿星辰指引你。”
留影结束，万象仪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，最终彻底熄灭。
石窟内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信息量太大，需要时间消化。
纪元轮转？虚空之疡？阴影？星龙之契的真正意义？
林穆凡揉了揉眉心，看向烛阴：“你之前说的‘碎片’，原来是这个意思。那么，关于‘阴影’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烛阴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吾被镇压于归墟海眼时，曾感受到海眼深处，有一股充满贪婪与毁灭的意志在苏醒。那意志自称‘魔皇’，但其本质……似乎并非纯粹魔族。更像是某种更古老存在的‘化身’或‘代言人’。它与留影中提到的‘阴影’，气息有相似之处。”
他看向林穆凡：“主人，若魔皇真是‘阴影’的棋子，那么他的图谋，远比您想象的更大。”
林穆凡点头，目光锐利：“无论如何，祭坛星门是唯一出路。先离开这里，去枢纽碎片。”
穿过破碎观测台后方另一条甬道，众人很快抵达了遗迹最深处。
这是一个比观测台稍小的圆形空间。地面由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铺就，刻划着复杂的同心圆阵纹。空间中央，是一座九层阶梯的圆形祭坛。
祭坛顶端，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星龙雕像。雕像以某种银色金属铸造，虽历经岁月，依旧光华流转。星龙雕像作昂首向天之姿，一只前爪抬起，爪心托着一个莲花状的基座，基座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槽，形状与坠星完全吻合。
当冥凌手持坠星踏入这空间时，坠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，自动脱离她的手掌，化作一道银紫色流光，飞向祭坛，精准地落入基座凹槽之中。
咔哒。
严丝合缝。
整个祭坛的阵纹，从基座开始，一层层被点亮！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水银流淌，迅速蔓延至整个圆形空间。星龙雕像的双目，亮起炽白的星光。
祭坛上空，再次投射出一道星光虚影。这次的虚影更加凝实，依稀能看出是一位身着星袍、额生晶角的中年男子形象，与观测台留影中的“曙”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加威严。
“星龙之契继承者，欢迎来到第七千六百四十二号哨站祭坛。”虚影开口，声音直接在众人识海响起，比留影中的“曙”更加清晰有力，“吾乃此祭坛守护灵，亦是最后一位常驻此哨站的守望者——‘辰’的一缕残念。”
“哨站能量即将耗尽，此地将随碎片崩解。汝等只有两个选择：留在此地，与碎片共亡；或启动星门，传送往‘枢纽碎片-三号前哨站’。”
“星门只能单向启动一次，传送坐标已固定。枢纽碎片情况未知，可能安全，也可能已被‘阴影’爪牙渗透。请于三十息内做出抉择。”
虚影说完，静静等待。
三十息，做出决定生死甚至可能决定未来道路的选择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穆凡。
林穆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
留下必死。传送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，还能接触到坟场更深层的秘密，有机会找到对抗魔皇的方法，甚至……找到回归天元大陆、或者前往真正诸天万界的可能。
“启动星门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守护灵虚影点头，“请所有传送者站立于祭坛之上，彼此靠近。星门启动时，会产生剧烈空间震荡与法则剥离感，请务必以灵力或神魂相互连接，防止失散。”
众人迅速登上祭坛。敖苍、敖青璇、敖坤三位龙族站成一圈，龙元彼此勾连。幽璃与冥凌母女手挽手，灵魂共鸣。两位炼虚魔将一左一右护在外围。烛阴则默默站到林穆凡侧后方半步位置，表明守护姿态。
林穆凡站在最中央，抬手间，天师铜钱虚影悬浮头顶，洒落混沌光华笼罩众人，加固空间链接。缚灵天宝符的青光则渗入每个人识海，临时构筑一道灵魂守护网。
“准备完毕。”林穆凡对守护灵道。
“启动星门。愿星轨庇佑你们。”守护灵虚影抬手一指。
星龙雕像爪中的坠星，爆发出吞没一切的炽烈银光！整个祭坛的阵纹如同燃烧起来，空间开始剧烈扭曲、折叠！
就在传送光芒即将彻底吞没众人的前一瞬——
轰隆！！
整个遗迹剧烈震动起来！不是来自内部，而是外部！
守护灵虚影脸色一变：“不好！有东西正在强行突破山体！是……是‘监守者傀儡’！碎片的自毁防御被彻底激活了！”
石窟穹顶开始崩塌，碎石如雨落下。而在崩塌的缺口外，隐约可见一道道散发着炼虚巅峰气息的、由苍白法则凝聚成的模糊人形傀儡，正疯狂攻击山体，试图闯入！
“传送需要十息稳定！它们会在五息内突破！”守护灵虚影声音急促。
“烛阴！舅舅！青姨！坤长老！顶住！”林穆凡厉喝，全力维持天师铜钱的稳定。
“交给吾等！”烛阴首次主动踏前一步，站到了祭坛边缘。他仰头，双目裂缝完全睁开！左眼大日，右眼冰月，同时燃烧起来！
“岁月——长河！”
一股浩瀚、古老、仿佛能拖拽时光的恐怖力量以他为中心爆发！祭坛周围十丈范围，时间流速被强行扭曲、减缓！那些突破进来的碎石、乃至外面监守者傀儡的攻击，在进入这个范围后，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！
但烛阴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。施展这种大范围、高强度的时光神通，对他被压制和契约束缚的状态来说，负担极大。
敖苍、敖青璇、敖坤同时显化龙族真身，盘绕祭坛，龙吟震天，龙元化作实质的光罩，配合烛阴的时光领域，死死抵住外部冲击！
两名炼虚魔将则疯狂燃烧本源魔元，将攻击漏网之石击碎。
幽璃与冥凌也加入，以灵魂冲击干扰最近的监守者傀儡。
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
第七息，烛阴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，气息开始不稳。
第八息，敖坤长老的龙元护罩出现裂痕。
第九息，一道监守者傀儡的苍白光束穿透防御，直射祭坛中央的林穆凡！
冥凌咬牙，闪身挡在林穆凡身前，坠星自动飞回她手中，爆发出最后的星光迎击！
轰！
冥凌喷血倒飞，被林穆凡一把接住，她手中的坠星光芒黯淡了许多，但终究挡住了这一击。
第十息！
“星门——开！！”守护灵虚影发出最后的嘶吼。
祭坛上的银光璀璨到极致，吞没了一切景象、声音、感知。
在意识被传送光芒彻底淹没的最后一瞬，林穆凡隐约看到，烛阴在时光领域消散前，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那双裂缝之眼中，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闪过——是认可？是期待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然后，便是天旋地转，时空剥离的虚无感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瞬，也许是百年。
脚踏实地感传来，周围的光线逐渐恢复正常。
林穆凡第一个恢复意识，立刻检查自身和周围。天师铜钱与缚灵天宝符的链接还在，众人虽然气息萎靡、脸色苍白，但都完整地出现在身边，没有失散。
他们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。
不再是苍白荒原那暗红死寂的天空，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天穹，低垂厚重，仿佛随时要压下来。天穹上，悬浮着七八颗人造的、散发冰冷白光的“星辰”，排列成某种规律的阵列。
脚下是整齐切割的灰色石板地面，铺展向远方。周围可见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宏伟轮廓的建筑遗迹，风格与苍白荒原的星龙遗迹相似，但规模更大，也更为残破。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、驳杂的灵气，以及……一股淡淡的、仿佛刚散去不久的血腥味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枢纽碎片？”敖苍喘息着站直身体，龙目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烛阴默默调息，抹去嘴角血迹，那双裂缝之眼已经恢复平静，但仔细看能发现深处的疲惫。他第一时间展开神识，片刻后，沉声道：“此地有大量新鲜战斗痕迹，能量残留驳杂，有人族、妖族、甚至……魔族。战斗结束时间，不超过十二个时辰。”
冥凌手中的坠星，再次微微震动起来，指向某个方向。
众人顺着望去。
大约百丈外，有一座半塌的、同样风格的巨塔。塔身倾斜，露出内部结构。塔尖，一面残破的、绣着星辰与龙纹的旗帜，在暗紫色天穹下无力地垂着。
而塔底周围，散落着数十具穿着各异、死状凄惨的尸体。尸体尚未完全腐朽，血液甚至还未干透。
林穆凡眯起眼睛，缓步走上前。
他扫过那些尸体。有的穿着古朴道袍，有的身披兽皮，有的覆盖鳞甲……种族各异。
然后，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上。
那尸体穿着深蓝色的星辰法袍，胸口处，绣着一个他曾在归墟见过的徽记——星辰环绕宫阙。
万象星宫。
林穆凡蹲下身，检查了一下尸体。致命伤在心口，被某种尖锐的、带着腐蚀性能量的武器贯穿。死亡时间，不超过六个时辰。
他站起身，望向更远处那些残破的建筑阴影，以及暗紫色天穹下，这片死寂而危机四伏的“枢纽碎片”。
“看来，”林穆凡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“在我们之前，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同伴。
“而且，他们没能活着离开。”
“从现在起，这里就是我们的新战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