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磨剑与锁链
落凤岛，主峰之巅。
林穆凡从虚空踏出时，已是黄昏时分。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岛屿染成金红色，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晚霞中流转着淡淡的波纹。远处广场上，数百名弟子正在演练剑阵，剑光交织，喝声震天——即使阁主不在，凤鸣阁的运转依旧有条不紊。
他刚落在峰顶，两道身影便从下方疾驰而来。
“阁主！”
“主人！”
孟知白与冥凌几乎同时抵达。孟知白依旧是一袭青衫，背负长剑，神色从容；冥凌则是一身黑衣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。两人显然在此等候多时。
“前线情况如何？”孟知白开门见山，“半个月前传回的战报说魔族攻势凶猛，如今……”
林穆凡抬手，示意两人随他进入议事殿。
殿内已备好灵茶，雾气袅袅。三人落座后，林穆凡将北冥海之战、魔斑固化、防线建立等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。每说一句，孟知白和冥凌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
待说到魔域转化、魔族援军不断增加时，冥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也就是说，我们现在只能被动防守，看着魔域一点点扩大？”
“暂时如此。”林穆凡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魔界之心已经苏醒，投影区的魔道法则正在自行演化。除非能找到关闭魔斑的方法，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直接摧毁魔界之心。”
“那不可能。”冥凌摇头，“魔界之心在魔界最深处，有三十六品魔道金莲护佑。就算能过去，也无人能破开金莲的防御——除非是上古天师复生，或者七圣齐聚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时间。”林穆凡放下茶杯，“我准备闭关，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《大时空术》和《大虚空术》修至大成。叶兄在寻找上古空间坐标，若能找到，或许能开辟临时通道进入魔界。”
孟知白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阁主闭关期间，凤鸣阁该做什么？只是固守山门，等待结果吗？”
“知白有何建议？”
“与其被动防守，不如主动出击。”孟知白目光炯炯，“当然不是正面强攻魔域，而是……借这场战争，磨砺弟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向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们：“凤鸣阁立阁不过十年，虽然发展迅速，但弟子们缺乏真正的生死历练。平日里试炼殿的秘境再逼真，终究不是真正的战场。如今魔族入侵，正是磨剑之时。”
冥凌眼睛一亮：“孟长老说得对。魔族虽然凶残，但低阶魔修的实力与阁中弟子相仿。若能将弟子分批派往前线，在实战中磨炼，不仅能提升战力，也能为防线增添兵力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……我了解魔族。他们信奉弱肉强食，只尊重强者。如果我们一味防守，他们会越来越猖狂。只有不断给予打击，让他们付出代价，才能遏制他们的气焰。”
林穆凡沉默。
孟知白和冥凌的建议，他并非没有考虑过。但将弟子送上战场，意味着伤亡。那些年轻的面孔，那些刻苦修炼的身影，都可能一去不回。
“阁主在担心伤亡？”孟知白看出他的犹豫，“修仙之路，本就是逆天而行。温室里的花朵，经不起风雨。今日不上战场，来日大劫降临，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穆凡轻叹，“只是……”
“主人。”冥凌忽然单膝跪地，“请允许我带领第一批弟子前往西漠。我曾是魔族圣女，熟悉魔族战法，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。而且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中闪过坚定：“我也想为天元大陆做点什么，为我曾经的族人赎罪。”
林穆凡看着跪地的冥凌，又看向窗外那些挥汗如雨的弟子。
许久，他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但有三条规矩。”
“请阁主示下。”
“第一，自愿原则。所有上前线的弟子，必须是自愿报名，不得强迫。”
“第二，轮换制度。每批弟子在前线驻守不超过三个月，期满必须返回休整。重伤者立即送回。”
“第三，保命为先。遇到不可抗之敌，允许撤退。我要的是磨砺，不是送死。”
孟知白和冥凌同时躬身：“遵命！”
“具体安排你们商议。”林穆凡起身，“冥凌，你稍等，我还有事问你。”
孟知白识趣告退。
殿内只剩林穆凡与冥凌二人。
“主人有何吩咐？”冥凌问道。
林穆凡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闭目凝神，神识沉入识海。
识海深处，那点黑色印记——半部主仆契约的烙印，依旧如墨滴般悬浮。但与之前不同的是，此刻印记周围，隐约有金色的丝线缠绕。那些丝线来自天师铜钱，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印记，深化着契约的力量。
“冥凌，你曾是魔皇弟子，对主仆契约了解多少？”林穆凡睁开眼问道。
冥凌神色一肃：“上古初代天师所创的至高契约，一旦形成，便无法解除、无法反噬。主人与魔皇之间的契约虽然只有半部，但本质未变——只要持续强化，终有一天会彻底成型。”
“两界通道开启后，对契约有何影响？”
“影响巨大。”冥凌眼中闪过精光，“之前主人在天元大陆，魔皇在幽冥魔界，两界隔绝，契约的深化只能依靠主人单方面努力。但现在通道已开，两界有了联系，契约的强化可以双向进行——准确说，是主人可以通过通道，直接作用于魔皇的神魂。”
她向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空衍祖师之前建议主人强化契约，但那时难度极大。如今不同了。魔皇为了送人过来，打开了通道，这些通道……也可以成为契约的桥梁。”
林穆凡心中一动：“具体该怎么做？”
“主人识海中的契约印记，本质上是一道‘灵魂锚点’。”冥凌解释道，“它连接着主人与魔皇的灵魂。之前距离太远，连接微弱。但现在，通过两界通道，主人可以将自身法则之力，顺着契约印记反向灌输给魔皇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不需要多，只需要一丝。但这一丝法则之力，会像种子一样在魔皇神魂中生根发芽，不断强化契约的存在感。时间一长，魔皇会越来越难以摆脱契约的束缚。”
林穆凡明白了。
这就好比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细线，原本相隔万里，细线几乎无用。但现在两人之间架起了桥梁，就可以顺着细线传递重物——哪怕只是一粒沙子，日积月累，也能压垮桥梁。
“魔皇不会坐视不管。”林穆凡道。
“他当然会反抗。”冥凌点头，“但他能做的，最多是在通道处设置屏障，阻挡法则之力的传递。可这样一来，他自己送人过来的难度也会增加——屏障是双向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如果我开始强化契约，魔皇就必须在‘忍受契约深化’和‘阻碍援军降临’之间做出选择？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林穆凡笑了。
好一个阳谋。
魔皇开启通道是为了送兵过来，但如果通道也被用来强化契约，他就陷入两难。设置屏障，自己的援军受阻；不设屏障，契约越来越强。
“冥凌，谢谢你。”林穆凡诚恳道，“这个建议，价值连城。”
冥凌摇头：“能帮到主人就好。那么……主人打算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现在。”
林穆凡重新闭目，心神完全沉入识海。
......
识海世界，混沌气海翻腾。
太虚五行道树扎根中央，九道混沌之气如游龙环绕。树梢上，天师铜钱散发着淡淡的金光，缚灵天宝符则流淌着银色光华。
林穆凡的神识化身悬浮在混沌气海上方，望向远处那点黑色印记。
印记如墨，深邃幽暗。但仔细看，会发现印记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天师铜钱的力量，正在缓慢侵蚀。
“开始吧。”
林穆凡的神识化身抬手，五指虚握。
混沌气海中，九道混沌之气同时震颤。它们飞向化身，融入掌心，化作一团灰色的光球。光球内部，五行流转、阴阳交替、时空交错……那是林穆凡对混沌之道的全部领悟。
与此同时，天师铜钱光芒大盛。
一道金色光柱从铜钱中射出，照在那团灰色光球上。光球表面浮现出古老的符文——那是初代天师留下的契约真文。
“以混沌为引，以契约为桥……”
林穆凡的神识化身开始诵念咒文。
每念一字，灰色光球就凝实一分，金色符文就明亮一分。
当咒文念完最后一字时，光球已经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晶体。晶体表面流转着金色符文，内部则蕴含着精纯的混沌法则之力。
“去。”
神识化身一指点出。
灰色晶体化作一道流光，飞向黑色印记。
印记似乎感应到威胁，开始剧烈震颤，试图躲避。但天师铜钱的金光牢牢锁定它，让它无处可逃。
“嗤——”
灰色晶体没入印记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，只有细微的“滋啦”声，像水滴落入滚油。
黑色印记的颜色，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丝。
而与此同时，林穆凡感觉到，自己与魔皇之间的那道无形联系，变强了。
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增强，就像一根细线粗了一根头发丝，但确确实实变强了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林穆凡的神识化身露出笑容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一颗种子已经种下，接下来就是浇灌、等待它生根发芽。
......
幽冥魔界，魔皇宫。
王座之上，魔皇猛然睁眼。
他捂住额头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。
就在刚才，他感觉到神魂深处那半部契约的烙印，加重了。不是量的增加，而是质的深化——那道烙印变得更加顽固，更加难以磨灭。
更可怕的是，烙印中多了一丝陌生的力量。
那是……混沌的力量。
“林！穆！凡！”
魔皇咬牙切齿，眼中血光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他明白了。那个蝼蚁利用两界通道，反向强化了契约！而且用的是混沌法则之力——这种力量一旦融入契约，就像毒药混入血液，会不断蔓延，直到彻底污染整个神魂。
“想用契约控制本皇？做梦！”
魔皇霍然起身，一步踏出，已来到宫殿深处的祭坛前。
这座祭坛与东海极北那座结构相似，但规模更大，魔气更浓。祭坛中央，一道十丈宽的空间裂隙正在缓缓旋转，裂隙另一端正是天元大陆西漠外洋的魔斑投影区。
此刻，正有一队百人规模的血魔卫准备穿过裂隙。
“停！”
魔皇厉喝。
血魔卫们僵在原地。
魔皇双手结印，周身魔气疯狂涌入祭坛。祭坛表面的魔纹逐一亮起，最终在空间裂隙周围，凝聚出一道道黑色的屏障。
那是“虚空隔绝屏障”，能阻挡一切非魔道法则的传递。
屏障形成的瞬间，魔皇感觉到神魂中契约深化的趋势，停止了。
但代价是——
空间裂隙的稳定性，下降了五成。
原本能稳定通过百人的裂隙，现在最多只能通过五十人，而且通过时的空间乱流风险大增。
“陛下……”负责维持祭坛的魔将小心翼翼问道，“屏障要一直维持吗？这样我们的援军速度会大大减缓……”
“维持。”魔皇声音冰冷，“援军慢一点，总比被契约控制强。”
他望向裂隙另一端，仿佛能透过重重虚空，看到那个正在闭关的身影。
“林穆凡，你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本皇？”
魔皇冷笑。
“本皇倒要看看，是你的契约深化快，还是本皇的援军积累快。”
“等血魔卫达到五千之数，等魔域完全转化……本皇会亲自降临，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。”
他转身，望向魔界深处。
那里，魔界之心正在缓缓搏动。
“加快魔域转化速度。”魔皇下令，“三个月内，我要看到投影区彻底魔化。”
“遵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