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壁城的白日,比夜晚更加喧嚣,却也更加冷酷。
没有瑶池仙原那种飘逸出尘的论道清谈,也没有精致悠闲的品茗赏景。这里的喧嚣,是粗粝而直接的——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,军营校场上震耳欲聋的操练呼喝,巡逻队整齐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集市上以物易物时毫不掩饰的讨价还价与争执。
空气中永远混杂着金属、汗水、皮革、劣质灵酒以及淡淡血腥的气息。阳光透过铅灰色的云层,投下冰冷的光斑,照在人们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,映出一双双或警惕、或疲惫、或充满野心的眼睛。
李不凡一行人在铁壁城的第二日,便分头行动起来。
胡天霸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皮袄,背上猎叉也用粗布缠裹,带着一名胡家子弟,混入了城西的“杂市”。那里是铁壁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,聚集了来自各方的散修、行商、冒险者、雇佣兵,以及一些本地部族的人。消息在这里如同荒原上的风,无孔不入,也真伪难辨。
白小莹则依旧是一袭素雅白衣,但外罩了一件带有兜帽的浅灰色斗篷,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与清冷气质。她独自前往城东相对安静一些的“功勋殿”附近。那里是军士兑换战功、交接任务、查阅部分公开卷宗的地方,也是各种“官方”或“半官方”消息流转的节点。
黄小跑和常小莽则被李不凡派去执行更隐秘的任务:一个凭借小巧身形和速度,潜行探查城内几处重点区域(如仓库区、高级将领居住区、阵法核心外围)是否有异常能量波动或隐蔽的联络痕迹;另一个则凭借妖兽的敏锐感知,在城墙外围和空中,留意是否有特殊的信使或隐秘的进出路径。
李不凡自己,则带着韩刚和赵烈——这两位“观察使”几乎寸步不离——前往城主府侧翼的“档库”,名义上是查阅北地历年异动记录与永生教相关卷宗。
雷焕则不知去向,只留下话说要“独自体察民情”。对此,李不凡心知肚明,也乐得清静。
档库是一座坚固的石楼,内部阴冷干燥,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和防腐药草的味道。管理档库的是一位沉默寡言、眼睛浑浊的老修士,修为不高,但对卷宗如数家珍。在韩刚出示了巡察使公文后,老修士慢吞吞地取出了几大摞厚厚的卷宗。
卷宗记录的内容庞杂而琐碎:某年某月,荒原某处妖兽异常聚集;某次巡逻队遭遇不明袭击的伤亡报告;各地上报的疑似邪教祭祀痕迹;关于地煞泄露、气候异变的观测记录;甚至包括一些当地部族的古老传说和禁忌记载。
李不凡静下心来,一页页翻阅。他的阅读速度极快,龙胤之力赋予他过人的灵觉和记忆力,能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。韩刚和赵烈则站在稍远处,看似也在翻阅卷宗,实则更多是在留意李不凡的举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卷宗中零碎的信息逐渐在李不凡脑海中拼凑出一些轮廓:永生教在北地的活动,大约从五六年前开始明显增多,早期多以小规模袭扰、绑架落单修士或部族成员为主,目的不明。近两三年,活动越发猖獗,开始有组织地袭击哨卡、商队,甚至尝试渗透一些小型的修士聚集点。他们的行动模式诡秘,擅长利用荒原复杂环境和煞气做掩护,且似乎对北地的许多隐秘路径和古老遗迹了如指掌。
卷宗中还多次提到一个词——“黑船”。有幸存者描述,曾在荒原深处浓雾或夜色中,看到过一艘巨大的、无声滑行的黑色楼船影子,船上不见灯火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。凡黑船出现之处,往往伴随大规模的生灵失踪或诡异事件。仙盟曾组织过数次追查,但那黑船如同鬼魅,总能消失在荒原或煞气弥漫的区域,难以捕捉。
“黑船……”李不凡心中默念,这与陈默之前提到的、商队遭遇袭击丢失古物的事件,似乎能联系起来。黑船是永生教的运输工具?还是某种移动据点?
他还注意到,关于“归墟”的直接记载几乎没有,只在一份极其古老的、字迹模糊的兽皮卷残篇中,提到过“北冥有眼,万物归墟”的传说,并含糊地指向了“葬魂谷”方向。这与玄冥子兽皮碎片及玄机子的推演再次吻合。
就在他专注于卷宗时,档库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身影悄然走入。
是白小莹。她向韩刚赵烈微微颔首,然后径直走到李不凡身边,以传音入密之术快速说道:“堂主,有发现。在功勋殿外围的酒馆,听到几个刚从‘灰岩部’附近回来的散修谈论,说部族东北方向的‘老鸦岭’,近半个月夜里常有异光闪烁,伴有地动和怪声。部族巫师认为是不祥之兆,禁止族人靠近。还有人提及,约十天前,有一支约七八人的陌生修士队伍曾在灰岩部短暂停留,补充给养,自称是来自南方的采药客,但其中有人身上带着很淡的、与煞气类似的阴冷气息,被部族里的老猎手察觉。”
灰岩部东北的老鸦岭?异光地动?陌生的阴冷修士队伍?李不凡眼神微凝。灰岩部正是他们三日后要随补给队前往的地点之一。老鸦岭若在部族东北,很可能更靠近葬魂谷外围,正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。而那些“采药客”……
“另外,”白小莹继续传音,“我感应到,在城东南角一处废弃的旧兵器修缮坊附近,有极其微弱但熟悉的月华之力残留……非常像阿月姐姐的力量特质,但又有些不同,更加……隐晦和沧桑。我只敢远远感应,未敢靠近探查。”
阿月力量特质的残留?在铁壁城?李不凡心中一震。阿月本体月华天心草神秘莫测,与应龙传承有关。她的力量痕迹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什么?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?龙虎山掌教所说的“听雪楼”,是否与此有关?
“知道了,做得很好。”李不凡传音回应,面色不变,继续翻动卷宗,仿佛白小莹只是来汇报例行公事。“继续留意,尤其是关于老鸦岭和那些陌生修士的消息。阿月力量痕迹之事,暂且保密,晚些我们再议。”
白小莹点头,又低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巡查见闻,便告辞离去。
李不凡的心却无法再平静。线索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纷乱。永生教的黑船、可能指向葬魂谷的归墟线索、灰岩部附近的老鸦岭异状、神秘的阴冷修士、阿月力量的痕迹……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陈默、虎视眈眈的雷焕。
他合上手中卷宗,对那老修士道:“这些卷宗记载详实,受益匪浅。不知关于城内一些特殊地点,比如旧日遗迹、废弃建筑,或者……一些比较隐秘的聚会场所,档库中可有相关图录或记载?”
老修士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了李不凡一眼,慢悠悠道:“铁壁城乃军镇,一切建筑设施皆有规制。废弃之地,多在城东南旧营区,早年煞气泄露污染,已封禁多年,无关人等不得靠近。至于隐秘聚会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军法森严,城内禁止私设非法堂口。巡察使若想了解城中情况,不如去‘烈风酒馆’坐坐,那里消息灵通些。”他显然不想,或者不敢多言。
城东南旧营区,废弃兵器修缮坊……白小莹感应到阿月力量残留的地方,就在那附近。封禁区域?煞气污染?
李不凡记下,道谢后便与韩刚赵烈离开了档库。
刚走出档库不远,便看到胡天霸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,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。
“兄弟!有门儿!”胡天霸将李不凡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“我在杂市跟几个常往荒原深处跑的‘荒狼’(对资深冒险者的称呼)灌了几碗酒,套出点话。他们说,大概一个月前,在‘黑风峪’西北方向大概五百里的‘鬼哭峡’,有人看到过一艘‘黑船’的影子,一闪就没入峡谷迷雾里了。还有人说,最近荒原上不太平,除了妖兽和煞气,好像还多了一些‘看不见的尾巴’,专门盯着落单的或者小队的修士,不少人有去无回,连尸体都找不到。”
黑船在鬼哭峡出没?鬼哭峡位于绝灵荒原深处,更靠近葬魂谷,地形比黑风峪还要险恶复杂得多。还有“看不见的尾巴”……
“另外,”胡天霸声音更低了,“我打听到,铁壁城里,除了明面上的仙盟驻军和咱们,似乎还有别的‘大人物’的眼线在活动。有人看到过生面孔在暗中接触一些地头蛇和部族商人,出手阔绰,打听的都是关于荒原古迹、古老传说、还有……身怀特殊血脉或命格之人的消息。我怀疑,不是陈默那边,就是永生教,或者……两者都有。”
果然,铁壁城这潭水,比表面看起来更深。各方势力都在这里布有暗子。
就在这时,黄小跑的传音也通过契约在李不凡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急促:“堂主!我在城东北角,靠近内城墙根的一处排水暗渠入口,发现了这个!”
紧接着,一段模糊的影像通过契约共享过来:那是一处隐蔽在乱石杂草后的锈蚀铁栅栏,栅栏下方的湿滑石壁上,用某种暗红色的、似血非血的颜料,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——三条波浪线上方,有一个扭曲的、如同眼睛般的圆点。
李不凡瞳孔微缩!这个符号,他在玄冥子遗留的兽皮碎片边缘的模糊纹路上见过类似的简笔画!这是永生教的某种联络标记?还是指示?
“周围有人吗?”李不凡立刻传音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