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出了格物院。
大厅里，数百名来自五湖四海的专家，大概还在为我抛出的惊人理论争论不休，甚至大打出手。
这挺好的。
我需要他们的争论，需要他们的思想在碰撞中擦出文明的火花。我当那个唯一的引路人太久，也太累了。事实证明，灯举得再高，也照不亮规则之外的黑暗。
我需要一场大火，一场由这个世界自己点燃的大火。
我回到了皇宫，脱下常服，换上了那件黑龙袍。我再一次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，掌控亿万生死的启明大帝，诸葛瑾瑜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不再感觉自己是神，甚至不再是那个可以操纵一切的棋手。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签下了无限责任连带担保的创业公司CEO，而我的公司名叫“文明”。它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性的融资失败，濒临破产清算。
现在，是时候开一场沉重又现实的盘点会议了。
“传户部尚书、兵部尚书，及无影统领启七，入御书房议事。”我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。
……
御书房内，三个人跪在我的面前。
户部尚书是个以精打细算出名的老头，此刻面如死灰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兵部尚书，一个杀伐果断的中年将领，也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而影七，就那么静静的跪在那里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黑色雕像。
自从那晚她拿着名册质问我之后，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私下的交流。她依旧忠诚，依旧高效。但我知道，那种绝对的、无条件的信任已经碎了，是我亲手打碎的。
“开始吧。”我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朕要听真实的数字，不要有任何粉饰。”
户部尚书的身体猛的一颤，仿佛我的话是一道催命符。他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份奏报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经初步统计……此次天灾，帝国核心七十二郡，受灾郡县共计三百一十四处……其中，彻底被摧毁沦为废墟的城池九十七座……损毁良田超过八千万亩……国库所存三千万石粮食为救灾已消耗九成……各地官仓基本告罄……”
“至于……至于，人口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，再说不下去。
“说。”我的声音依旧冰冷。
“全国在册人口锐减一千三百二十万……占我大启总人口一成有余……”
轰。
尽管我的脑海里早有预演，但当这个数字被真正说出口的时候，我还是感觉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的攥住。
我的内心在用一种极度自嘲的口吻疯狂吐槽：
漂亮！真他妈的漂亮！诸葛瑾瑜，你听到了吗？这就是你登基称帝，建立新时代之后，交出的第一份季度财报！用户流失百分之十！现金流断裂！核心资产大规模减值！这不是濒临破产，这他妈的是已经可以直接走破产流程了！A轮融资吹的牛逼有多大，现在这脸被打得就有多肿！
我没有再去看那个快要哭晕过去的户部尚书，目光转向了影七。
“无影的报告呢？”
影七抬起头，眼中依旧空洞。
“报告显示，情况比户部的更糟。许多地方官为了免罪瞒报漏报死亡人数。根据无影在各地的暗探估算，真实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一千五百万。另外，瘟疫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灾区蔓延，所有药物都无效，格物院也无法在短期内找到原因。民间天谴论甚嚣尘上，旧士族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，已有数个郡县出现小规模的武装叛乱。”
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，一下一下砸在这间死寂的御书房里，也砸在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，然后又猛的睁开。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户部尚书还想说些什么，大概是想请罪，或者求我拿个主意。
“退下。”我加重了语气。
他们三人如蒙大赦，仓皇的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