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碎星云区的深处，景象越来越诡异。
那些彩色雾气不再是缓慢旋转，而是开始形成明显的涡流，像有无形的手在搅拌。维度裂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，有时候一整片区域会同时打开几十个裂隙，把星云物质吸进去，再从另一个地方吐出来，形成奇异的物质喷泉。
灰鳍号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艰难航行。
舰桥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秦政躺在医疗舱里，还没脱离危险期——混沌熔炉的过载模式对身体造成了毁灭性打击，虽然小雨用尽全力维持他的生命体征，但艾拉的诊断结果很残酷：
“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细胞严重损伤，能量回路多处断裂，最重要的是...他的基因稳定性在下降。”科学家指着屏幕上的数据，“简单说，他的身体正在‘解构’，如果不尽快修复，最多七十二小时就会彻底崩溃。”
小雨守在医疗舱外，双手按在观察窗上，淡绿色的生命能量持续注入。女孩脸色苍白得像纸，从战斗结束到现在已经八个小时了，她一刻都没有停止输出。
“小雨，你必须休息。”莎莉走过来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柔，“你哥需要你，但如果你先倒下，谁也救不了他。”
“我还能坚持...”小雨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艾拉姐姐，有什么办法吗？只要能救哥哥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艾拉调出另一份数据：“理论上，有两个方法。第一，用大量纯净的生命源质进行灌注，直接修复受损细胞——但我们手头只有巨兽给的那块结晶，而且已经用掉一半了。第二...”
她顿了顿：“找到‘虚空之血’。墨影说过，那是秩序与混沌碰撞产生的特殊物质，如果秦政能吸收它，不仅可能修复损伤，甚至能完成混沌熔炉的下一阶段进化。”
“虚空之血在哪？”莎莉问。
“星图上标记的采集点在‘叹息回廊’最深处。”线虫指着导航屏幕上一个闪烁的红点，“但那个地方...老大，我们真的要现在去吗？秦政这种状态，万一再遇到战斗...”
“去。”小雨替哥哥做了决定，“哥哥为了大家拼命，现在轮到我们为他拼命了。”
莎莉看着女孩眼中的决绝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去。但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。线虫，分析那个区域的危险等级。”
线虫快速操作，调出从星云水母那里得到的星图数据。图像放大，显示出一个...令人头皮发麻的结构。
那不是普通的空间区域。那是一个“裂隙聚合体”——数以千计的维度裂隙紧密排列，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。它们互相影响，互相干扰，导致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像一团被彻底揉皱又展开的纸，布满了褶皱和断层。
而在所有裂隙的中央，有一个特别巨大的、稳定的裂隙，直径超过一公里。裂隙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光，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那就是采集点。
“我的天...”线虫咽了口唾沫，“那里的空间读数完全乱套了。重力方向每小时变化七次，时间流速是外界的1.3倍到0.7倍随机波动，而且...检测到高强度的‘空间剪切力’——任何进入的物体，如果没有特殊防护，会被直接撕成碎片。”
“虚空之血就在那个大裂隙里？”艾拉问。
“星图是这么标记的。”线虫点头，“但怎么采集是个问题。我们的飞船现在这状态，靠近外围都可能解体，更别说进入核心了。”
“那就让我去。”小雨说，“我的生命共鸣场可以保护我一段时间，而且...我能感觉到，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莎莉立刻反对，“如果秦政醒着，他绝对不会同意。”
“但哥哥现在醒不过来。”小雨转过身，看着医疗舱里昏迷的秦政，“所以这次，听我的。”
女孩的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。莎莉知道，自己劝不动了。
“至少要制定安全方案。”女战士让步，“线虫，计算从外围到核心的最安全路径。艾拉，准备所有能用的防护装备。我...”
她看了看自己那把仅剩的脉冲步枪：“我负责掩护。”
一小时后，准备工作完成。
灰鳍号在距离裂隙聚合体还有三百公里的地方停下——这是安全距离的极限，再靠近，飞船可能被随机出现的空间褶皱卷进去。
小雨穿上了一套改装的太空作业服。艾拉把最后半块生命源质结晶嵌在服装胸口，作为额外能源。线虫给了她一个特制的采集容器——那是个用秩序之剑的碎片改造的盒子，理论上可以稳定储存虚空之血。
“记住，”莎莉最后一次叮嘱，“进入后，你的时间感会混乱。我会每隔三十秒通过加密频道呼叫你一次，你必须回应。如果连续三次没有回应，我们就冲进去救你——虽然那可能等于自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小雨点头，然后看向医疗舱的方向，“莎莉姐，如果...如果我回不来，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哥哥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莎莉按住她的肩膀，“你会回来的。我们都会。”
气闸舱打开。小雨踏入虚空。
外面的景象比从舷窗看更加震撼。无数个裂隙在周围开合，每个裂隙里都透出不同的光芒——有的炽白如恒星，有的幽蓝如深海，有的则是完全无法描述的颜色。空间本身在“呼吸”，一胀一缩，每一次胀缩都带来重力的剧烈变化。
小雨深吸一口气，激活了生命共鸣场。淡绿色的光芒包裹住她，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保护球。她开始朝核心区域飞去。
飞行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。空间褶皱像无形的墙壁，经常让她撞个措手不及。重力变化让她时而觉得自己轻如羽毛，时而又像被万吨重物压着。更麻烦的是时间流速紊乱——有时候一秒钟像一分钟那么长，有时候几分钟的记忆一闪而过。
“小雨，听到请回答。”莎莉的声音从耳机传来。
“收到...我在前进...”小雨喘息着回答，“距离核心还有...大概两百公里...”
“注意三点钟方向，有空间碎片群接近。”
小雨侧身，一块房屋大小的岩石碎片擦着她的保护球飞过，砸进一个裂隙里消失不见。
越靠近核心，呼唤感越强烈。那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...共鸣。就好像她体内的原始基因，在和裂隙深处的某种东西互相呼应。
一小时后，她终于抵达了核心区域边缘。
这里的空间结构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形态。就像有人把宇宙当成画布，用疯狂的手法涂抹。上下左右失去意义，前后方向随时可能颠倒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裂隙像眼睛一样盯着她，每一次眨眼都会释放出诡异的能量波动。
而中央那个巨大的主裂隙，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张...嘴。
暗红色的光在边缘流淌，像粘稠的血液。裂隙内部不是纯粹的黑暗，而是有某种东西在缓慢蠕动，像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翻身。
“小雨，你到哪了？”莎莉的声音开始带着干扰杂音。
“我到核心了...”小雨稳住身形，“我看到了主裂隙...它在动...”
“小心！传感器检测到高能反应！裂隙内部有东西要出来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主裂隙的暗红色光芒突然暴涨！
一只...手，从裂隙里伸了出来。
但不是生物的手。那是完全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手掌，五指分明，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。手掌巨大无比，光是小指就比小雨整个人还大。
它伸出来后，在虚空中“抓”了一把，抓住了周围几个小型裂隙释放出的能量，然后缓缓缩回。
但就在缩回的瞬间，手掌的动作停住了。
它“发现”了小雨。
五指张开，朝她抓来！
小雨立刻后退，但周围的空间褶皱像墙壁一样挡住了退路。手掌越来越近，她能感觉到上面散发出的恐怖气息——那不是生命，也不是机械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本质的东西。
就在即将被抓住的刹那，小雨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她不是后退，而是前进。
迎着那只手，直接冲进了主裂隙！
“小雨！”莎莉在通讯频道里尖叫，但信号已经彻底中断。
裂隙内部，是另一个世界。
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，也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稳定结构。小雨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万花筒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周围旋转闪烁：
一颗恒星从诞生到死亡的全过程。
一个文明从石器时代发展到星际时代，然后被一道银光抹去。
一个身穿白袍的身影站在高台上宣讲。
父母在实验室里争吵...
然后，画面定格在一个场景上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培育室。数以百计的培养罐整齐排列，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个胎儿。罐体上贴着标签：G-01、G-02、G-03...
神骸计划。她和哥哥都是从这里诞生的。
画面中的父母看起来很年轻。母亲抚摸着一个培养罐，罐里是胚胎状态的秦政。父亲在记录数据，表情严肃。
“第七十三号样本，基因稳定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一，混沌适应性优秀。”父亲说，“但原始基因的融合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二...苏婉，我们真的要把这个孩子当做‘武器’培养吗？”
“不是武器。”母亲轻声说，“是希望。牧云，你我都知道，协议已经失控了。如果我们不创造能在它框架外生存的生命，所有有机文明都会被清洗。”
“但他们是我们的孩子...”
“所以更要让他们活下去。”母亲看着培养罐，眼神温柔而悲伤，“哪怕要背负沉重的使命，哪怕前路布满荆棘...至少，他们活着。”
画面开始加速。胚胎发育成婴儿，婴儿被取出培养罐，放入模拟生长环境。然后是童年，秦政在训练场里一次次摔倒又爬起，小雨在医疗舱里接受基因治疗...
最后，是逃生舱发射的那天。
“必须送走他们。”父亲操作着控制台，手指在颤抖，“方舟实验室已经被渗透了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可是他们还那么小...”母亲抱着昏迷的小雨，眼泪流下来，“小雨的基因还不稳定，秦政的神骸系统也只激活了基础功能...”
“没时间了！”父亲把秦政也抱过来，放进逃生舱，“老铁会保护他们。只要活下去，就有希望。”
舱门关闭。逃生舱发射。
母亲跪倒在地，泣不成声。父亲抱着她，眼睛看向屏幕里远去的逃生舱，低声说：
“对不起...孩子们...”
画面到此结束。
小雨早已泪流满面。原来她和哥哥真的是被“制造”出来的，但父母的爱是真的，那些温柔的抚摸、深夜的陪伴、生病时的守护...都是真的。
“你...看到了？”
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不是女声，也不是合成音，而是一种...中性的、仿佛来自宇宙本身的声音。
“你是谁？”小雨在意识中问。
“我是这片星域的‘记忆’。”声音说，“或者说，是前文明留下的最后一点‘回响’。那些维度裂隙不是自然现象，是协议清洗时撕开的空间伤口，而我...是伤口里渗出的血。”
虚空之血。原来这就是虚空之血的本质——被毁灭的文明留下的痛苦记忆，与空间创伤混合后形成的特殊物质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小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