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哑谷清晨的宁静,随即被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淹没。空气中硫磺与草木的清新气息,迅速混入了硝烟、血腥与尘土的味道。
凌云被岩风和青藤搀扶着,与辰岩一起,沿着山径踉跄奔回。每一声从谷口方向传来的爆炸与惨叫,都像重锤敲击在他本就剧痛的心神上。恶念冲击的余威仍在识海中肆虐,与身体的虚弱交织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是被拖着前行。
下到谷底,眼前景象已然大变。原本安宁祥和的梯田与屋舍间,人影憧憧,奔跑呼喊。妇孺老弱在土着战士的指引下,快速撤往山谷更深处、岩壁上开凿的避难洞穴。青壮年战士则手持弓箭、长矛、简陋的弩机,沉默而迅速地奔向谷口防线。他们脸上战纹鲜亮,眼神决绝,不见多少慌乱,只有世代守护家园的坚韧。
岩风和青藤将凌云交给迎上来的两名土着妇女,急促交代几句,便转身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谷口方向飞奔而去,身影迅速没入弥漫的烟尘。
“凌小友,先随我来!”辰岩也面色凝重,对搀扶凌云的妇女比划着手势,示意前往巫祭石屋方向。
石屋内,气氛压抑。巫祭盘坐蒲团之上,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嘴角血迹未干,面前的几个裂纹石球光芒暗澹,但他眼神依旧沉稳。屋内还有几位哑谷的长老和战士头领,正在紧张地汇报和争论。
“……谷口第一道石墙已被‘破城锤’击出缺口,岩虎带人用滚木礌石暂时堵住,但对方箭失密集,配有火箭,我方已有十余人伤亡!”
“‘风吼峡’方向的密道入口尚未被发现,但对方斥候活动频繁,恐不能久持!”
“巫祭大人,地脉迷障已展开,但对方似乎有某种探察器械,迷障效果被削弱,只能拖延,无法完全阻隔!”
“必须派人从后山‘鹰愁涧’绕出去,向外界求援!或者……集中力量,从密道突围!”
巫祭抬起手,止住了争论。他看向被搀扶进来的凌云和辰岩,目光在凌云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,缓缓道:“古台共鸣,虽遭反噬,但并非全无收获。墨桓位置已大致锁定,‘墟心侧翼’方位亦得。然恶念被引动,谷外强敌亦至,哑谷已陷绝地。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虽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兵分三路。第一路,由岩豹率领,死守谷口,依托地利,层层阻击,不惜代价,为其他两路争取时间。第二路,由青藤组织,护送妇孺及重伤者,从‘风吼峡’密道分批撤离,潜入山林,分散隐匿,保存部族火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最终落在凌云身上:“第三路,也是关键一路。年轻人,你可还能行动?”
凌云强忍晕眩,挺直嵴背:“晚辈……还能撑住。巫祭大人有何吩咐,万死不辞!”
“不是要你死。”巫祭摇头,“是要你活,而且要带着希望活出去。你身负‘守正’传承、‘枢要令’、古阵灵眷顾,又知晓墨桓位置与‘墟心侧翼’之秘。你,是当下最有希望寻回‘地脉心络图’,找到‘归墟之心’,重启净化之机的人选。”
辰岩急道:“巫祭大人,凌小友伤势沉重,心神受创,孤身上路太过危险!何况谷外兵甲阁大军围困,如何出得去?”
“非是孤身。”巫祭道,“岩风将率我哑谷最精锐的‘山鬼卫’十人,护送你前往黑风涧,救援墨桓,夺回地图。之后,再设法前往‘墟心侧翼’。‘山鬼卫’熟悉归墟山林,擅潜行、追踪、山地作战,或可助你突破封锁。至于出谷之路……”他看向一位脸上绘着黑色豹纹的长老,“豹长老,后山‘鹰愁涧’那条几乎垂直的古老绳道,还能用吗?”
豹长老神色一凛,肃然道:“绳道年久,且下方是深涧急流,极其险峻。但若以最新鞣制的巨蟒筋索加固关键节点,辅以攀岩爪钩,‘山鬼卫’的精锐或可一试。只是……凌小友和那位昏迷的女子,恐怕……”
“那位女子,交由青藤照顾,随妇孺撤离。”巫祭果断道,“凌小友,你必须去。这不仅是为了墨桓,为了地脉图,更是因为……只有你身上的‘守正’印记与‘枢要令’,才有可能在黑风涧乃至‘墟心侧翼’,应对可能存在的、被恶念或邪术污染的环境与敌人。辰岩看守者,你对地脉古阵了解最深,可随行指点,但不必亲涉险地,送至安全处即可。”
辰岩张了张嘴,最终重重点头:“老朽明白。定当竭尽所能。”
凌云听着远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,看着巫祭决绝而信任的眼神,又想起昏迷的苏玉衡和被困的墨桓,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倒了身体的痛苦与恐惧。他深吸一口气,抱拳道:“晚辈领命!必不负所托!”
“好。”巫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“事不宜迟,立刻准备。豹长老,你带凌小友和辰岩看守者去与岩风汇合,准备绳道。青藤,去将那位姑娘带来,稍作交代,然后立刻组织撤离。其余人,各司其职,誓死守卫家园!”
众人轰然应诺,迅速散去。
凌云被带到一处靠近后山岩壁的隐蔽石洞。洞内,岩风已等候在此,他身边站着十名同样身着土黄色紧身衣、脸上涂着不同战纹、气息精悍沉静的土着战士,正是“山鬼卫”。他们装备并不华丽,但武器精良实用,背负重弩、短矛、攀援工具和少量补给,眼神锐利如鹰,沉默如山。
岩风对凌云点了点头,没有废话,直接开始分发装备:一套哑谷特制的、轻便坚韧的爬山服,一柄带锯齿的短刃,一小包解毒、止血、提神的草药和药膏,以及几个装满清水和浓缩肉糜的皮囊。
辰岩则抓紧时间,将他对“墟心侧翼·炎魄源眼”方位的推测(结合古台星图和地图)、以及可能遇到的地脉异常和危险,尽可能简明地告知凌云和岩风。
就在这时,青藤带着两名土着妇女,用担架抬着依旧昏迷的苏玉衡走了进来。苏玉衡脸上被简单擦拭过,换了干净的布衣,肩头重新敷了药,但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微弱。
“药婆说,她体内邪气已被逼出大半,失血也稳住了,但心神受损过巨,何时能醒,全凭天意和自身意志。”青藤对凌云低声道,眼中带着一丝不忍,“我们会照顾好她,你放心。”
凌云走到担架旁,握住苏玉衡冰凉的手,心中酸楚与愧疚交织。他低声在她耳边道:“玉衡,坚持住,等我回来。”然后,他将贴身珍藏的那枚“星髓秘匣”小心地塞进苏玉衡手中,希望其中温润的星力能对她有所帮助。
做完这些,他毅然转身,对岩风道:“我们走。”
豹长老带领众人来到后山一处极其陡峭、几乎垂直的崖壁前。崖壁上,隐约可见几道深深嵌入岩石的、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环,环上连接着数条新旧不一的绳索,一直垂向下方的云雾深处,那里传来轰隆的水声,正是“鹰愁涧”。新的巨蟒筋索已经加固在关键位置,几名“山鬼卫”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
“绳道全长约八十丈,下方是涧底急流,落差巨大,中途有数次需要横向移动,寻找下一段绳道连接点。风大,岩壁湿滑,务必小心。”豹长老沉声叮嘱,“岩风,你打头。凌小友和辰岩看守者在中间。其他人交替掩护下行。到底后,沿涧底向东,有一处隐蔽水洞可暂时歇脚,然后寻路上岸,进入东北面的山林。”
岩风点头,将一副带着精钢爪钩的皮手套戴好,又用安全索将自己与凌云、辰岩粗略相连(便于意外时救援),率先抓住绳索,向下滑去。动作矫健如猿。
凌云深吸一口气,将短刃插好,学着岩风的样子戴上手套,抓住冰冷的绳索。绳索粗糙,承重后微微摇晃,下方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和轰鸣的水声。他不敢向下看,集中全部精神,依靠手臂和腰腹力量,控制着下滑速度,跟随岩风的节奏。
辰岩紧随其后,虽然年迈,但动作稳健,显示出深厚功底。十名“山鬼卫”则两人一组,交替下行,始终保持警戒队形。
下滑过程异常艰难。狂风从涧底倒卷上来,吹得人摇摇欲坠。岩壁湿滑,长满苔藓,落脚点难寻。绳索在重力和风力作用下不断摆动、旋转。凌云感到伤口在摩擦中再度崩裂,手臂酸麻欲断,恶念冲击带来的精神刺痛也在不断干扰着他的平衡感和判断力。有几次,他脚下打滑,全靠安全索和上方岩风及时稳住才未坠落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凌云感到力气即将耗尽时,下方传来岩风压低的声音:“到底了!小心落脚!”
凌云低头,只见下方数丈处,是翻滚着白色浪花的汹涌涧水,而岩风正站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巨大礁石上。他咬紧牙关,控制着最后一段下滑,狼狈地落在礁石上,几乎瘫倒。冰冷的涧水溅了他一身,带来刺骨的寒意,却也让他精神一振。
辰岩和“山鬼卫”们也陆续安全抵达。
礁石后,果然有一个被水流冲刷形成的、不大的天然水洞,洞口隐蔽。众人挤进去,稍作休整,处理伤口,补充水分。
透过洞口,隐约能听到上方极远处传来的、被水声和风声扭曲的喊杀与爆炸声——哑谷的战斗仍在继续,且更加激烈。
岩风探出洞口观察片刻,回来低声道:“暂未发现追兵或斥候。我们沿涧水东行约三里,有一处缓坡可以上岸,进入‘黑松林’。从那里前往黑风涧,大约需要一天半路程,但需避开几处已知的兵甲阁哨卡和巡逻路线。”
凌云点头,强迫自己站起来:“出发。”
一行人离开水洞,贴着陡峭的涧壁,在湿滑的乱石和激流边缘艰难跋涉。涧水轰鸣,掩盖了大部分声响,但也让他们交流困难。岩风和“山鬼卫”们展现出惊人的山地行进能力,时而如壁虎般攀爬,时而涉水而过,始终保持着警惕和队形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河道渐宽,水势稍缓,左侧出现了一片较为平缓的碎石滩和向上的斜坡,连接着茂密的黑压压的松林。
就在他们准备上岸,进入黑松林的刹那——
“嗖!嗖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