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潮的沙沙声彻底消失在身后浓密的林影中,三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、爬满苔藓的岩石,喘息未定。黑松林恢复了它惯常的死寂,唯有穿过树冠缝隙的风,发出低沉呜咽。空气中驱虫粉的刺鼻气味与泥土的腥气混杂,提醒着方才的惊险。
“胡伯,警戒。凌云,检查身上,有没有被毒液溅到。”慕远迅速下令,自己则再次蹲下身,仔细查看岩石附近的地面。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,那奇特的织物脚印和炭灰标记指向西方,正是他们计划前往古燧原的方向。
凌云依言检查,衣物完好,裸露的手背和脖颈也无异常,只是心跳依旧很快。胡伯则无声地攀上旁边一棵较高的松树,隐在枝叶间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他们往西去了,带着伤。”慕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眉头紧锁,“能引动‘铁线蜈’群,要么是带了大量血腥之物,要么是主动或被动触怒了虫巢。看血迹和碎布,更可能是遭遇了袭击。但袭击者是谁?林中除了虫,还有其他东西?”
“先生,看这个。”胡伯从树上滑下,手里捏着一小片深褐色的、边缘不规则的硬片,像是某种甲壳或鳞片。“挂在那边折断的树枝上,很新鲜,有股腥气。不是‘铁线蜈’的。”
慕远接过,凑到鼻尖嗅了嗅,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,脸色微变:“是‘黑鳞蜥’的背甲碎片。这东西通常独居在更深的岩缝或沼泽泥潭里,白天很少主动袭击人,除非被激怒,或者……被更凶的东西驱赶出来。”
黑鳞蜥?凌云想起慕远提过,古燧原周边有些适应了特殊环境的凶悍生物,黑鳞蜥便是其一,体型不大却皮糙肉厚,牙齿带毒,动作迅猛。
“虫群暴动,蜥蜴异动……”慕远望向西方昏暗的林子,眼神凝重,“这片黑松林,恐怕不止我们和那伙神秘人在活动。还有别的东西搅动了这里的平衡。事不宜迟,我们必须尽快穿过去。胡伯,还能追踪到那伙人的痕迹吗?”
胡伯点头:“血迹和脚印虽然被虫群破坏了不少,但还能勉强分辨,他们走得急,痕迹明显。不过,要快,时间久了就难说了。”
“追上去。但要保持距离,弄清他们是谁,遭遇了什么。”慕远做出决定,“如果他们还活着,或许能从他们口中知道些情况。如果死了……也能看看是什么杀了他们。”
三人不再停留,由胡伯领头,沿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和匆忙的脚印,向西追踪。林中光线越发昏暗,树木形态也越发扭曲怪异,有些老松的树干上甚至呈现出诡异的瘤状凸起,如同痛苦挣扎的人脸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铁锈混合着腐败植物的沉闷气味。
追踪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。空地中央,景象令人触目惊心。
两具尸体倒在凌乱的落叶和断枝中。其中一具面朝下,背部衣物被撕扯得稀烂,露出是中毒而死。另一具则仰面朝天,胸膛被某种尖锐之物贯穿,双目圆睁,脸上凝固着惊骇与痛苦。两人皆身着与脚印纹路相配的、由粗麻混编的灰褐色衣物,腰间挂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骨饰和皮囊,身边散落着折断的短矛和几把造型奇特的弯刀。
从衣着和装备看,确实是来自西方的部族战士。
“是‘山岩部’的人。”胡伯检查了尸体腰间的骨饰纹样,低声道,“这个部落生活在西边荒漠与山地的交界,民风彪悍,擅长追踪和山地战,很少离开自己的领地。他们怎么会深入到这里?”
慕远没有回答,他仔细检查着尸体周围的痕迹。除了黑鳞蜥的爪印和拖拽痕迹,他还在一棵树的根部,发现了一枚深深嵌入树干的、制作精良的三棱钢镖!钢镖尾部还系着一小截黑色的丝线。
“‘影刃’的‘幽魂镖’!”凌云失声低呼,这钢镖的形制与之前遭遇杀手时见过的几乎一样。
慕远小心地将钢镖起出,入手冰冷沉重。“果然是‘影刃’。他们在这里伏击了山岩部的人。”他分析道,“看现场,山岩部的人先与黑鳞蜥(可能被‘影刃’驱赶或利用)遭遇,搏斗中受伤流血,引来了‘铁线蜈’。‘影刃’趁乱袭击,或者等虫群过后补刀。但他们没有打扫战场,连钢镖都没收回,走得匆忙……是另有急事,还是觉得山岩部的人已经无关紧要?”
“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?”凌云问。
胡伯在空地边缘搜索片刻,指向西北方:“这边。脚印比山岩部的人更轻更规整,人数大概也是三四个,和之前判断的接近。他们似乎……在追赶什么,或者急着去什么地方。”
西北方,正是古燧原的方向,但也略微偏离了慕远原计划前往“石阵荒原”的路径。
“追‘影刃’,还是按原计划?”胡伯看向慕远。
慕远沉吟片刻。“‘影刃’的目标很可能也是古燧原深处的秘密,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。跟上他们,或许能节省我们寻找的时间,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。”他看向凌云,“你的感应,现在如何?”
凌云静心感受。自从进入黑松林深处,尤其是接近这片空地后,他心中那股微弱的悸动感确实增强了些许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,轻轻拉扯着他,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,与“影刃”离去的方向略有偏差,但大致相同。
“感应增强了,指向西北。”凌云如实道,“和‘影刃’的方向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跟上。”慕远做出决断,“但务必小心。‘影刃’都是刺杀好手,反追踪能力极强。胡伯,拉开距离,只跟痕迹,不跟人。发现任何异常,立刻停止。”
三人将山岩部战士的遗体草草掩埋(出于对战士的尊重),继续上路。这次,追踪的目标换成了更为隐秘危险的“影刃”杀手。
“影刃”的痕迹确实难以追踪。他们似乎精通消除踪迹,若非胡伯经验老道,对泥土、落叶、苔藓的细微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,恐怕早就跟丢了。即便如此,追踪速度也慢了许多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黑松林即将被夜幕彻底吞噬。在这种环境下追踪“影刃”,无异于与死神捉迷藏。
“不能再跟了。”慕远当机立断,“天黑后,林子里是他们的天下。我们找地方过夜。”
他们在一条浅浅的溪流旁找到一处岩石背风的凹陷,勉强可以容身。不敢生火,只能就着冷水啃些肉脯和烤饼。胡伯在周围撒上更浓的驱虫粉和掩盖气味的药末,并设置了几个简易的声响警报。
夜幕降临,黑松林变成了真正的黑暗王国。各种夜间活动的生物开始出现,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近处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。三人轮流守夜,背靠岩石,在警惕与疲惫中度过漫长的一夜。
所幸一夜无事。天光微亮,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时,他们便再次出发。晨雾影响了视线,但也掩盖了他们的行动。胡伯仔细辨认,“影刃”的痕迹在雾中并未完全消失,继续指向西北。
随着前行,林木逐渐稀疏,土壤颜色从黑色变为暗红,松树也被一些低矮扭曲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取代。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败的气味越发明显,还夹杂着一丝硫磺的味道。地势开始缓缓上升。
“快到黑松林边缘了,前面就是‘断肠峡’。”慕远辨认着地形,“‘影刃’的痕迹指向峡谷北缘,和我们原计划一致。过了峡谷,就是‘鹰愁隘’,再过去,就是古燧原地界。”
断肠峡是一条深切入山体的巨大裂缝,两侧崖壁陡峭,怪石嶙峋,谷底水流湍急,声如雷鸣。只有几条极其险峻的天然石梁和小径连接两岸。慕远所说的北缘小路,更是隐藏在荆棘和风化岩柱之后,极难发现。
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抵达峡谷边缘时,却发现那隐秘小径的入口处,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和几处不起眼的、被利刃削断的荆棘——显然,“影刃”已经先一步通过了。
“他们果然知道这条路。”胡伯检查后道,“动作很快,没有停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