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……叮……叮……”
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,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中不疾不徐地回荡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机械般的韵律。声音传来的方向,正是凌云感应最强烈之处,也是“影刃”标记箭头所指的迷雾深处。
三人瞬间僵在原地,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胡伯的手已无声地摸向腰后别着的药锄,慕远则轻轻将那个刚刚发现的、刻着八角星图的暗沉金属圆盘揣入怀中,眼神锐利如鹰,侧耳倾听着雾中的动静。
敲击声持续了约十几下,然后突兀地停止了。死寂重新笼罩下来,只有雾气无声地流淌。
“不是自然声响。”胡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,“力道均匀,间隔稳定,是人为的。”
“在引我们去?还是……在做什么?”凌云手心微微出汗,那敲击声停止后,他心中的悸动感并未消失,反而更加清晰,像有一根无形的线,绷紧了,直直指向声音消失的方向。
慕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在潮湿的沙土地上快速划动着,勾勒出他们目前大致的位置、巨石分布,以及声音传来的方向。“我们在这里,‘石阵荒原’边缘。声音从西北偏北方向来,距离不好判断,但在雾中能如此清晰地传过来,应该不会超过两百步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凌云,“你的感应,和这声音的方向一致?”
“完全一致。”凌云肯定道。
慕远沉吟片刻,站起身:“过去看看。但务必小心。胡伯,你断后,注意后方和两侧。凌云,跟紧我,留意感应变化。无论看到什么,不要出声,用手势交流。”
三人再次检查了彼此连接的绳索,确保在雾中不会失散,然后排成一线,由慕远打头,朝着敲击声传来的方向,缓缓摸去。
脚下的路更加难行。巨大的石块随意散落,形成天然的障碍,有些石块之间的缝隙宽达数尺,底下黑黢黢的,不知深浅。雾气像粘稠的浆糊,吸附在皮肤和衣物上,带来湿冷的触感。空气中那股甜腥气越发明显,蒙在口鼻上的药液布巾也只能略微缓解。
慕远行进得极其谨慎,每一步都要先用登山杖试探前方的地面和石隙,确认稳固才踏下。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石轮廓,以及地面上的任何异常痕迹。
走了约莫五六十步,前方雾气中,一个更加庞大、轮廓更加奇特的巨石黑影逐渐显现。它不像之前那些剑指或兽伏的形状,而更像是一个不规则的、表面布满孔洞的巨型蜂巢,或者说,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、粗糙的熔岩凝结物。敲击声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的。
慕远示意停下,三人伏低身体,隐在一块较小的岩石后。他仔细观察着那巨石,以及周围的地面。很快,他发现了异样——在那巨石基座附近的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新鲜的碎石屑,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,正是“影刃”杀手那种特殊的软底快靴印!脚印延伸到巨石背对他们的那一面。
慕远对胡伯和凌云做了个“绕到侧面”的手势。三人悄无声息地移动,借着其他巨石的掩护,绕到了“蜂巢石”的侧面。从这个角度,他们可以看到巨石朝向内部的、一个天然形成的、如同门洞般的凹陷。
凹陷处,雾气稍淡。一个黑色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们,蹲在凹陷内的石壁前,手中拿着一个短柄的金属小锤,正对着石壁上一处凸起的、颜色略深的岩瘤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。那“叮叮”声,正是由此发出。
是“影刃”杀手!只有他一个人?
慕远眼神一凝,示意胡伯和凌云不要妄动。他仔细观察着那个杀手的动作。那敲击看似随意,但每次落点的力道和角度似乎都经过控制,而且敲击的节奏……慕远凝神细听,发现那并非完全均匀,而是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、三长两短的组合。
是某种联络暗号?还是在试探什么?
杀手敲击了约莫二十几下,停了下来,侧耳贴近石壁,似乎在倾听回应。片刻后,他似乎是失望了,收起小锤,站起身,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(恰好避开了凌云他们藏身的方向),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。
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雾气,凌云也一眼认出了那东西的形状——暗金色,八角形,正是“观星枢要令”!
杀手拿着令牌,犹豫了一下,将其贴近石壁,缓缓移动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当令牌移动到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、布满细小蜂窝状孔洞的区域时,异变发生了!
那暗金色的令牌表面,骤然亮起了微弱的、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金色光晕!虽然光芒不强,但在灰白的雾气背景下,依然清晰可见。与此同时,石壁上那些蜂窝状孔洞深处,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同样色泽的光芒一闪而逝,仿佛与令牌产生了遥远的共鸣。
杀手身体明显一震,似乎既惊讶又兴奋。他维持着令牌紧贴石壁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在等待更多变化。
然而,除了那最初的光芒呼应,再无其他动静。石壁沉默着,雾气流淌着。
等待了片刻,杀手似乎有些焦躁。他收回令牌,光芒随之熄灭。他再次拿出小锤,换了石壁上另一个位置,开始新一轮有节奏的敲击。
就在这时,凌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!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,那“蜂巢石”仿佛活了过,表面无数孔洞变成了一只只冷漠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他!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满了古老悲伤与压抑愤怒的情绪洪流,勐地冲入他的脑海!
“呃……”他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怀中的岩鼠骨刀骤然变得滚烫!
“凌云!”慕远反应极快,一把扶住他,同时警惕地看向杀手方向。幸好,杀手正全神贯注于敲击和倾听,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声响。
胡伯也立刻靠拢过来,将一粒清心镇痛的药丸塞入凌云口中。药丸化开,一股清凉直冲顶门,稍微压制了那可怕的眩晕和情绪冲击。但那种被“注视”和被“呼唤”的感觉,却更加清晰了。
“石壁……那石头……在‘看’我们……”凌云喘着气,用极低的声音说道,手指紧紧抓住慕远的胳膊,“感应……很强……很难受……但好像……在告诉我什么……”
慕远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巨大的“蜂巢石”,又看了看痛苦压抑的凌云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“这石头……可能不是单纯的石头。上古有些祭祀场所,会用特殊的、能吸附和留存‘意念’或‘信息’的矿物垒砌。你的‘共鸣’,让你能接收到这些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‘碎片’。”他看向仍在敲击石壁的杀手,“他在用令牌和特定的节奏,试图‘唤醒’或‘沟通’这石头里残留的东西?看来,‘影刃’对这里的了解,比我们预想的要深。”
就在这时,杀手的敲击声再次停止。他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,低低地咒骂了一声,收起了小锤和令牌,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凹陷。
不能再等了!
慕远对胡伯使了个眼色。胡伯会意,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处,却不是扑向杀手,而是绕向凹陷的另一侧出口。慕远则轻轻松开凌云,自己则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,盯紧了杀手的背影。
杀手刚走出凹陷,踏入雾气,勐地似乎察觉到身后有异,霍然转身!但已经晚了!
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袭来,不是兵刃,而是一把泼洒而出的灰白色粉末!粉末瞬间弥漫在杀手面前,他猝不及防,吸入少许,顿时感到口鼻咽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,视线也变得模糊,眼泪直流——是胡伯特制的强效刺激药粉!
“咳!谁?!”杀手惊怒交加,下意识地挥刃护住身前,同时疾退。但他退后的方向,正是慕远等待的位置!
慕远没有给他任何机会。在杀手退到足够近的瞬间,慕远手中的登山杖如同毒蛇出洞,精准无比地敲在杀手持刃的手腕上!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伴随着杀手的闷哼,幽蓝短刃脱手飞出。紧接着,慕远另一只手并指如刀,狠狠切在杀手的颈侧!
杀手眼前一黑,软软地瘫倒在地,失去了意识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不过两三息时间,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。
胡伯迅速上前,用浸了药液的布条捆住杀手的手脚,又塞住他的嘴。慕远则捡起掉落的短刃和从杀手怀中搜出的“观星枢要令”。令牌入手温热,仿佛还带着刚才激发时的余韵。
凌云也强忍着不适,走了过来。看到失而复得的令牌,他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只有一个?”慕远皱眉,快速搜查杀手全身,除了令牌、小锤、一些零碎暗器和干粮,并无其他特殊物品,也没有找到能表明其具体任务或联络方式的信物。“看来他们也是分头行动。这个人留在这里尝试‘沟通’,其他人可能去了更深处。”
他将令牌递给凌云:“物归原主。你拿着,或许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