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鹰喙岩的路程，漫长而艰难。
凌云几乎是被胡伯半背半拖着走完的。失血带来的眩晕和那股来自失控门户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，让他四肢发软，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伤口虽被胡伯紧急处理过，但疼痛依旧一阵阵袭来，提醒着方才山谷中的凶险。
慕远在前引路，脸色沉凝如水。他不仅要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或怪物，还要分心留意凌云的状态。岩壁上那扇骤然显现又诡秘坍缩的暗红门户，以及自称“幽泉”的灰斗篷人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话语，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。
终于，鹰喙岩那熟悉的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浮现。守在连接处的岩鹰看到他们狼狈归来的样子，尤其是被胡伯搀扶、面色惨白的凌云，眼中顿时充满了担忧和愧疚。
“快！让他躺下！”岩鹰挣扎着想要帮忙，却牵动了自己的伤口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胡伯小心地将凌云安置在篝火旁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地上，立刻打开药篓，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和治疗。凌云肩臂的剑伤颇深，失血不少，加上被那门户吸力波及导致的精血亏损和气虚体弱，情况不容乐观。
胡伯先用干净的布巾蘸着药水，仔细清洗伤口深处，刮去可能残留的毒质（“幽泉”的软剑泛着幽蓝光泽，很可能淬毒）。幸运的是，毒素似乎并不猛烈，或者是凌云体内“观星枢要令”的温热力量起到了一定的抵抗作用。清洗完毕，敷上厚厚一层特制的生肌拔毒膏，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固定。
接着，胡伯取出几支细长的银针，在凌云身上几处大穴和伤口附近施针，手法迅捷沉稳。银针落下，凌云感到伤口处的灼痛和体内的寒意似乎被引导、疏解了一些，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。
“喝下去。”胡伯将一碗热气腾腾、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黑色药汁递到凌云唇边。这药汁是用他珍藏的几味吊命补气血的珍贵药材，混合着随身携带的药粉，用收集的冷凝水熬煮而成，味道极其苦涩，但药力也最为勐烈。
凌云强忍着反胃的感觉，将药汁一饮而尽。一股热流自胃部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，驱散着体内的寒意，补充着流失的元气。虽然依旧虚弱，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脱力感总算缓解了许多。
另一边，慕远正在向岩鹰简要讲述山谷中发生的一切。当听到乌罗和“心石”被失控的门户吞噬，山岩部的圣物就此遗失时，岩鹰的脸色变得异常灰败，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痛苦。圣物丢失已是部族奇耻大辱，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彻底消失……
“都怪我……如果我当初能更警觉……如果我实力更强……”岩鹰的声音哽咽，一拳狠狠砸在地上，牵动伤口，渗出血迹。
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慕远按住他的肩膀，沉声道，“乌罗咎由自取，背叛部族，勾结外敌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报应。‘心石’虽然失落，但危机并未解除。那个‘幽泉’还活着，他对凌云产生了新的兴趣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岩鹰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慕先生，你说……那个门户失控坍缩了？那……‘门’是不是就暂时安全了？”
慕远摇头，眉头紧锁：“恰恰相反。那门户的失控显现和坍缩，本身就说明地脉深处的封印已经极不稳定，稍有引动就可能出现不可预知的后果。而且，‘幽泉’说凌云能引动门户共鸣，这证明凌云身上的‘钥匙’属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关键和危险。‘万灵殿’的目标很可能会从‘心石’转移到凌云本人身上。”
他看向正在接受胡伯针灸、脸色依旧苍白的凌云：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古燧原。凌云需要更安全、更稳定的环境养伤和……弄清楚他身上的问题。待在这里，目标太明显，随时可能被‘幽泉’或他调集的力量找到。”
“离开？那地脉封印怎么办？‘万灵殿’的阴谋怎么办？”岩鹰急道。
“不是放弃。”慕远目光锐利，“我们需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，尤其是关于‘万灵殿’、失控门户以及凌云‘钥匙’属性的情报，尽快传递给一个有能力介入、且相对可靠的势力。同时，我们也需要一个更安全、更隐秘的基地，来研究如何应对。硬拼，我们现在没有胜算。”
岩鹰沉默。他知道慕远说的是实情。以他们现在伤残疲惫的状态，别说对付深不可测的“幽泉”和“万灵殿”，就连自保都成问题。
“传给谁？观星阁？”岩鹰问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任。显然，之前“影刃”冒充观星阁与山岩部接触的阴影仍在。
慕远沉吟道：“观星阁内部复杂，未必全然可信。但荀愈先生和部分长老，应该是真心关注地脉危机的。而且，观星阁是眼下最有可能也有能力调动力量介入此事的正统组织。我们需要有选择地透露信息，寻求合作，同时保持警惕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除了观星阁，或许……还可以考虑哑谷残存的力量，或者西边某些与山岩部有旧的、中立的部族。但那些都需要时间联络，远水难解近渴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跳跃的光芒，缓缓道：“当务之急，是离开古燧原。鹰喙岩虽易守难攻，但并非久留之地。我们原路返回风险太大，‘幽泉’很可能在必经之路上设伏。我们需要找一条新的、更隐秘的出路。”
岩鹰努力思索，他作为山岩部的狩猎好手，对古燧原的地形确实比慕远更熟悉一些。“如果……不走来时的‘鹰愁隘’和‘断肠峡’，或许……可以试试走‘蛇脊道’。”
“蛇脊道？”慕远看向他。
“那是一条……几乎没人知道的猎道。在古燧原西侧边缘，沿着一条极其狭窄、如同蛇脊般的山脊线，可以绕到归墟山脉的另一侧，进入‘黑水沼泽’的边缘。从那里，可以转向西南，避开兵甲阁和观星阁目前主要活动的区域。”岩鹰描述道，“但那条路……非常危险。山脊两侧都是深渊，路面湿滑，常年有强风，而且……据说有‘雾蛇’出没。”
“雾蛇？”胡伯插话，他正在给凌云喂第二碗调理内息的药汤。
“一种……生活在古燧原雾气和地热裂隙附近的怪蛇，毒性勐烈，动作快如闪电，而且能喷出麻痹性的毒雾。”岩鹰脸上露出惧色，“我们部族的猎手，宁愿绕远路，也极少走蛇脊道。我也是多年前追踪一只受伤的珍兽，误入过一次，侥幸活着出来。”
危险，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选择。
慕远权衡利弊。走原路，几乎必然撞上“幽泉”的埋伏；留在鹰喙岩，则是坐以待毙；尝试“蛇脊道”，虽有未知危险，但或许能出其不意。
“你知道蛇脊道的具体入口和路线吗？”慕远问。
岩鹰点头：“大致记得。入口在血祭之井盆地西北方向，大约五里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岩缝。进去后，是一条向上的、被雾气笼罩的陡峭通道，通往蛇脊。”
“好。等凌云情况稍微稳定，我们就出发，走蛇脊道。”慕远做出决断，“胡伯，尽可能让凌云恢复行动力。岩鹰，你也抓紧时间调息。我们需要至少能自己行走。路上再想办法补充给养。”
计划已定，鹰喙岩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而忙碌。胡伯全力为凌云和岩鹰治疗，慕远则整理装备，规划路线，计算着有限的食物和药品还能支撑多久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古燧原的夜晚，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活跃，无声地翻涌着，将鹰喙岩下方的景象彻底遮蔽。唯有篝火的光芒，在这片孤岛般的岩石上，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灰暗与死寂。
凌云在药力和针灸的作用下，沉沉睡去。胡伯和岩鹰也相继入睡，恢复体力。慕远担负起守夜的职责，坐在篝火旁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和雾气，耳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
前半夜平静度过。到了后半夜，就在慕远也感到些许疲惫，准备叫醒胡伯换岗时，异变再生。
并非来自地面，也非来自山谷方向。
而是来自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