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子时三刻。
太庙深处的地宫中,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,将墙壁上历代帝王画像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诡异。地宫中央,一座石台上,静静躺着一个少女。
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面容精致如瓷,长发披散在石台上,身着素白麻衣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。如果不是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,几乎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。
她就是“星童”,百年前那个出生时天降异象、三岁能观星测轨、后被钦天监秘藏的女孩。
理论上,她应该已经一百多岁了。但此刻的她,依旧保持着少女的模样,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。
石台周围,七个铜盆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摆放,盆中盛着特制的药液,药液表面漂浮着细碎的星光——那是从陨石中提炼的“星尘”,用来维持她的生命状态。
忽然,其中一只铜盆中的药液勐地沸腾起来!
不是加热导致的沸腾,而是药液本身在剧烈反应,冒出大量气泡,气泡炸开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。紧接着,其他六个铜盆的药液也开始沸腾。
星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。
她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在快速转动。交叠的手指抽搐着,指甲掐入了掌心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地宫中响起若有若无的嘶鸣声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中。那是噬脉意识碎片抵达京城的征兆。
京城的地脉节点,就在太庙正下方。
而星童沉睡的石台,正好压在地脉节点的核心位置。她是钦天监百年前布下的“锚”,用来稳定京城地脉,同时也是……观察地脉变化的“感应器”。
现在,噬脉意识碎片的到来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激起了剧烈的波动。
星童的意识被强行唤醒。
她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初时茫然,随即迅速清明,眼中倒映着屋顶的星图,也倒映着地脉深处涌来的混乱。
她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百年的沉睡让她的记忆有些混乱,但很快,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,想起了沉睡的原因,也感应到了……那股正在侵蚀地脉的邪恶力量。
“来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因为百年未用而干涩沙哑。
她赤脚走下石台,走到地宫墙壁前。墙壁上刻着精细的京城地脉图,此刻,图中代表太庙节点的位置,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纹路,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。
那是噬脉侵蚀的痕迹。
星童将手掌按在节点位置,闭上眼睛,仔细感应。
她“看”到了——一股混沌的意识,正在地脉深处扎根,试图污染整个京城的地脉网络。一旦成功,京城将重蹈北境的覆辙:规则崩溃,万物异化,生灵涂炭。
必须阻止。
但以她现在的状态,刚刚苏醒,力量尚未恢复,正面抗衡几乎不可能。
她需要帮助。
星童走到地宫一角,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铜铃。她摇响铜铃,铃声清脆,在地宫中回荡,却没有传出地宫——这是钦天监内部约定的紧急信号。
约半刻钟后,地宫入口的石门缓缓移开。
一个身着钦天监官袍的老者快步走入,看到苏醒的星童,先是震惊,随即跪地行礼:“星童大人!您……您醒了?”
星童认得他,是现任钦天监监正,姓袁,她沉睡时还是个孩童,如今已是白发苍苍。
“袁监正,起来说话。”星童的声音渐渐恢复流畅,“告诉我,我沉睡的这些年,发生了什么?地脉中那股邪恶力量,又是怎么回事?”
袁监正起身,将北境之事、噬脉之灾、七钥封印的真相、以及净化仪式的失败,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。他作为钦天监最高长官,这些机密信息都有所了解。
星童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所以……凌云死了?第七容器没有了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袁监正低头,“北境传来的最后消息,净化仪式失败,守节点的六人牺牲,只有国师的弟子陆衍生还,现在应该正在回京的路上。而噬脉分裂成两份意识碎片,一份留在古燧原,另一份……恐怕已经到了京城。”
“已经到了。”星童肯定道,“就在地脉节点处,正在试图污染整个京城地脉网络。”
袁监正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陛下现在情况危急,赵胤的余党控制了部分禁军,正在宫中作乱。朝廷自顾不暇,哪有余力对抗噬脉?”
“赵胤的余党?”星童皱眉。
袁监正这才想起,星童沉睡百年,对朝中局势一无所知,又简要说明了赵胤的阴谋和叛乱。
星童听完,冷笑:“外有噬脉之灾,内有叛乱之祸。这天下,还真是多事之秋。”
她走到地宫中央,仰望屋顶星图:“袁监正,我问你:当年钦天监将我置于此地沉睡,除了稳定地脉,可还有别的安排?”
袁监正迟疑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旨:“这是当年太祖皇帝留下的密旨,交代:若星童在非预定时间苏醒,必是天下有大变故。届时,可开启‘星陨之匣’,内有应对之法。”
“星陨之匣在何处?”
“在……在陛下手中。”袁监正苦笑,“可现在陛下被围困在养心殿,禁军内外三层,我们根本进不去。”
星童闭上眼睛,再次感应地脉中的噬脉意识。
那意识虽然只是一份碎片,但极其狡猾,它没有立刻大举侵蚀,而是潜伏在地脉深处,缓慢渗透,像毒药般慢慢扩散。显然,它也在等待时机——等待京城内乱达到顶峰,等待防卫最薄弱的时候,再一举爆发。
“我们有三到五天时间。”星童判断,“在那之前,噬脉不会全面爆发。但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,找到星陨之匣,找到应对之法,同时……稳定朝局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做?”袁监正愁眉不展,“钦天监只有观星测象之能,无兵无权,如何对抗禁军叛乱?”
星童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地宫墙壁的另一侧。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星象图,图上有七颗星被特别标注,正是北斗七星。
她伸手,按在图中的第七颗星——摇光星的位置。
“我是第七容器的同源者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凌云承载的是‘星轨之力’,而我……天生与星辰共鸣。如果核卷中记载的方法有效,我可以替代凌云,完成净化仪式。”
“但净化仪式需要七个人,七个节点。”袁监正提醒,“现在北境的节点已经崩溃,而且……我们只有您一个人。”
“不需要七个节点。”星童摇头,“噬脉意识已经分裂,本体在北境被重创。现在侵入京城的只是一份碎片,力量大减。如果能在它扎根完成前,用星轨之力将其从地脉中‘剥离’,然后以京城地脉节点为炉,以我为引,或许……能将其炼化。”
“炼化?”袁监正惊道,“那太危险了!您刚刚苏醒,力量未复,万一失败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星童打断他,“这是唯一的方法。要么成功,要么京城变成第二个北境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需要帮助。我需要有人去养心殿,取来星陨之匣;需要有人稳定朝局,平息叛乱;需要有人在地面配合,在我炼化噬脉时,稳住京城的地脉波动,防止引发地震或其他灾难。”
三项任务,每一项都难如登天。
袁监正思考片刻,道:“取星陨之匣,或许……可以找杨侍郎。他是兵部右侍郎,掌握部分城防军,而且对陛下忠心耿耿。稳定朝局……需要联络忠于陛下的朝臣和将领,这需要时间。而稳住地脉……”
“陆衍。”星童说,“他是国师的弟子,懂观星秘法,也经历了北境的净化仪式。他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,找到他,让他负责稳住地脉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联络他们?现在京城戒严,四处都是叛军的眼线。”
星童走到地宫中央的石台边,从石台下方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。打开玉盒,里面是三枚玉符,玉符上刻着星辰图案。
“这是‘星讯符’。”她将玉符交给袁监正,“捏碎一枚,我会感应到你的位置;捏碎两枚,代表情况紧急;捏碎三枚……代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。你现在出去,想办法联络杨侍郎和陆衍。记住,我们最多只有五天。”
袁监正郑重接过玉符:“星童大人,您……保重。”
他行礼后,转身离开地宫。
石门关闭,地宫恢复寂静。
星童重新坐回石台,闭上眼睛,开始调动体内沉睡百年的星轨之力。
力量如涓涓细流,从四肢百骸汇聚到丹田,再流向全身。百年的沉睡让她对力量的掌控有些生疏,但那种与星辰的共鸣感,那种能“看见”星轨流动的直觉,从未消失。
她“看”到了京城地脉网络的完整图景——如一张巨大的蛛网,以太庙节点为中心,辐射向整个京城。而现在,蛛网的中央,一团黑色的污秽正在缓慢扩散。
那就是噬脉意识碎片。
她尝试着用星轨之力去触碰那团污秽。
触碰的瞬间,一股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意识反向侵蚀过来!
“找到了……”那意识传递出模糊的喜悦,“同源者……完美的……容器……”
它想侵蚀她,控制她,将她变成新的载体。
星童立刻切断连接,额头渗出冷汗。
好强的侵蚀力。即使只是一份碎片,即使她星轨之力护体,也差点被它侵入意识。
硬碰硬不行。
必须智取。
她需要星陨之匣中的方法,需要杨侍郎的援手,需要陆衍的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