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两日,进入扬州地界。运河两岸繁华渐显,商铺林立,舟楫往来如织。但陆衍无心观赏风景,大部分时间都在舱内研究从钦天监带出的卷宗抄录。
卷宗记录很简略,但他反复推敲,发现几个疑点:
第一,稳婆王氏“失足落井”是在星官诞生三日后。这三日里,她接触过什么人?说过什么话?如果她要被灭口,为何不立即动手,而要等三日?
第二,宫女秋菊(沉秋)被调往浣衣局,后又“病退”离宫,由司礼监安排到苏州。这个处理相对温和,不像灭口,更像是……控制起来,以备后用。
第三,司礼监掌印刘瑾亲自处理此事。刘瑾是永和朝的大太监,权倾朝野,他为何要亲自过问一个宫女的安置?除非,这个宫女知道的事情,牵扯到更高层的人物。
“陆大人,前面快到镇江了。”船夫在舱外喊道,“是否靠岸补给?”
陆衍走出船舱,江风扑面。前方江面开阔,岸边城池轮廓隐约可见。镇江是运河与长江交汇处,水陆要冲,商旅云集。
“靠岸半个时辰,补充食水。”陆衍吩咐。
驿船靠上码头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挑夫、商贩、旅客络绎不绝。王斥候下船采买,阿古拉在船上警戒,陆衍则站在船头观察。
忽然,他瞥见码头另一侧,停着一艘装饰华丽的客船。船头站着几人,其中一人侧影有些眼熟——白须白发,灰色道袍。
张静虚天师?
陆衍心中一动。张天师说要去联络各地道门寻找陈隐,难道也走水路南下?
他正想过去打招呼,却见张静虚转身进了船舱,而那艘客船也缓缓离岸,向下游驶去。船身上挂着一面旗,写着“龙虎”二字。
确实是龙虎山的船。
“陆大人,东西买好了。”王斥候提着几个包袱回来,“另外,我在码头茶摊听到些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说是苏州府近来不太平。”王斥候压低声音,“有几家青楼楚馆接连发生命桉,死的都是些老鸨、龟公之类的人物。官府查了半天,说是江湖仇杀,但民间传言,是有人在灭口。”
“灭口?”陆衍皱眉,“和我们要找的‘听雨楼’有关吗?”
“不确定。但听雨楼也是苏州有名的风月场所,据说背景很深,连知府大人都常去光顾。”王斥候道,“还有人说,听雨楼最近来了个神秘的贵客,包下了整个后院,不许外人接近。”
陆衍望向江南方向。
秋娘在听雨楼,而听雨楼发生变故。这不会是巧合。
“加快行程,尽早赶到苏州。”
驿船再次起航。过镇江后,转入江南运河段,水流平缓,船行速度加快。
第六日午后,苏州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
这座以园林和水巷闻名的古城,此刻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。白墙黛瓦、小桥流水,在雨雾中宛如水墨画卷。但陆衍无心欣赏,船一靠岸,便立即下船。
按照计划,三人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,然后分头行动:王斥候去打听听雨楼的具体位置和近况;阿古拉去联络钦天监在苏州的暗桩;陆衍则去府衙报备,出示手令,要求当地官府必要时提供协助。
苏州知府姓周,是个圆滑的中年官员。见到皇帝手令和钦天监令牌,态度极为恭敬,表示全力配合。但当陆衍问及听雨楼时,周知府神色微变。
“听雨楼啊……那是苏州最有名的乐坊,背后的东家是……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干儿子。”周知府压低声音,“陆大人要去查案,下官自当配合,但还请尽量低调,不要惊动那位守备太监。那可是宫里的人,得罪不起。”
南京守备太监,那是司礼监在江南的代理人,权力极大。听雨楼有这层背景,难怪能成为秋娘的藏身之所——这本身就是司礼监的安排。
“本官明白。”陆衍点头,“只需知府提供听雨楼的地形图和人员名册即可。”
“这个好办,下官立刻让人去取。”周知府松了口气,“另外,陆大人若要暗中探查,下官可安排几名可靠的衙役,扮作寻常百姓在外围接应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傍晚时分,三人在客栈汇合。
王斥候带回消息:听雨楼位于阊门外山塘街,是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楼阁,前院是乐坊酒肆,后院是独立院落,确实被一位贵客包下了。那位贵客很神秘,很少露面,但听雨楼上下对他极为恭敬。
“我还打听到,最近死的几个青楼老鸨,生前都去过听雨楼,似乎是去见什么人。”王斥候道,“民间传言,他们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被灭口了。”
阿古拉那边也联系上了钦天监暗桩——是观前街一家古董店的掌柜,姓吴。吴掌柜证实,听雨楼最近戒备森严,后院多了不少陌生面孔,看起来不像护院,倒像是……军中好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阿古拉说,“吴掌柜提到,三天前,有一批从北边来的客商住进了听雨楼附近的客栈,这些人虽然做商人打扮,但行动整齐,像是行伍出身。”
陆衍将信息拼凑起来:听雨楼、秋娘、司礼监背景、神秘贵客、军中好手、北方来的“客商”……
“今晚就去探听雨楼。”陆衍决断,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午夜,细雨未停。
山塘街笼罩在雨夜之中,河面上的画舫灯火朦胧,丝竹声隐约可闻。听雨楼临河而立,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,在雨中晕开两团暖光。
陆衍三人换上夜行衣,从后巷接近听雨楼后院。院墙不高,但墙头插着碎瓷片,显然防着宵小。
王斥候取出飞爪,轻轻抛上墙头,勾住内侧。三人依次翻墙而入。
后院比想象中宽敞,有假山、池塘、回廊,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。此刻夜深人静,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。
陆衍示意分头探查:王斥候去东厢,阿古拉去西厢,他自己去正屋。
正屋门窗紧闭,但透过窗纸,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。陆衍贴近窗户,听到屋内传来对话声。
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沙哑而疲惫:“……老身知道的都说了,三十年前那晚,我确实看到黑衣人抱走孩子。但那人的脸我没看清,只记得他左手手背上,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……像一只飞鸟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个低沉的男声:“还有什么?”
“没了……真的没了。”老妇人带着哭腔,“这些年我隐姓埋名,从不敢提起当年的事。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还要来找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还没说完实话。”男声冷了几分,“那孩子被带去了哪里?接应的人是谁?司礼监为何要安排你到苏州?说!”
陆衍心中一紧——这老妇人就是秋娘!而审问她的人,显然不是善类。
他小心在窗纸上戳了个小孔,向内窥视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个白发老妪跪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,正是秋娘。她对面坐着个黑衣人——不是夜行衣,而是普通的深色便服,脸上戴着半截面具,遮住口鼻。面具外露出的眼睛冰冷锐利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秋娘颤抖着,“当年刘公公只让我来苏州,说会有人照顾我。后来我嫁了人,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至于那孩子……我只听说,被送去了南边,可能是福建,也可能是广东……真的只知道这些了。”
面具人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:“既然你只知道这些,那留着你也没用了。”
他抽出腰间短刀。
陆衍来不及多想,勐地撞开房门,冲了进去。
面具人反应极快,回身就是一刀。陆衍侧身闪过,剑已出鞘,直刺对方咽喉。两人在屋内激斗起来,刀剑碰撞,火星四溅。
秋娘吓得瘫坐在地,瑟瑟发抖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显然是打斗声惊动了守卫。王斥候和阿古拉也从两侧赶来,与冲进来的几名护院战作一团。
面具人武功极高,刀法狠辣诡异,陆衍一时难以取胜。眼看外面守卫越来越多,陆衍虚晃一剑,逼退面具人,一把拉起秋娘:“走!”
三人护着秋娘向外冲杀。阿古拉力大,骨刀横扫,逼开一条路。王斥候连发弩箭,射倒追兵。四人冲出后院,跃上墙头。
就在即将翻墙而出的瞬间,陆衍回头看了一眼。
面具人站在院中,没有追击。雨水打湿了他的面具,但他只是静静站着,目送他们离开。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,在雨夜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墙外小巷,陆衍四人迅速撤离。秋娘年老体弱,跑不动,阿古拉索性将她背起。
跑出两条街,确认没有追兵,四人才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停下歇息。
秋娘惊魂未定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。陆衍脱下外袍给她披上,温声道:“老人家别怕,我们是朝廷钦差,来查三十年前的旧案。你刚才说,那黑衣人手背上有飞鸟状胎记?”
秋娘点头,泪流满面:“是……我记得很清楚。那晚他抱走孩子时,左手掀开襁褓看了一眼,火光下,手背上的胎记特别明显……像一只展翅的鸟。”
“你还记得孩子的特征吗?”陆衍问,“比如……身上有没有星斑?”
秋娘愣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:“星斑……好像有。那孩子背上,确实有几处澹澹的斑点,像是星辰图案。接生婆王妈妈还悄悄跟我说,这三胞胎都不寻常,怕是天上星宿转世……”
线索对上了。
幼子确实被带走,而且身上有星斑。那么陈隐很可能就是他的后代。
“带你去苏州的人,是司礼监刘瑾安排的?”陆衍继续问。
“是。”秋娘点头,“刘公公说,我知道得太多,留在京城不安全。送我来苏州,嫁了个商人,算是给我的封口费。但这些年,我一直提心吊胆,生怕哪天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王斥候立刻警觉,持弩对准门口。
门被缓缓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追兵,而是两个人——张静虚天师,以及一个约莫五十来岁、相貌清癯的青衫文士。
文士的目光落在秋娘身上,又转向陆衍,缓缓开口:
“你们要找的陈隐,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而当年抱走孩子的黑衣人,是我的父亲。他手背上的胎记,不是天生的——那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刺青,代表着一个古老的组织。”
“这个组织的名字,叫‘观星遗族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