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更鼓声在寂静的巷弄中回荡。
陆衍捏着那封匿名信,站在窗前良久。夜风穿堂而过,带来深秋的寒意。信纸上的字迹虽潦草,但笔画间隐约能看出一种刻意的伪装——写字的人不想被认出笔迹,却又急于传递消息。
“有人不想旧事重提……”
这句话的分量,陆衍再清楚不过。三十年前的星官诞生夜,牵扯司礼监、稳婆暴毙、宫人被调离灭口,背后显然有一只大手在操纵。如今他要去翻这桩旧桉,自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。
他将信纸凑近灯烛细看,纸是常见的竹纸,墨是普通的松烟墨,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信封上也没有丝毫线索。
“来人能悄无声息进入钦天监官员住所,放下信件而不惊动守卫……”陆衍心中凛然,“要么是武功极高的江湖人,要么……就是内部的人。”
前者可能性不大。钦天监虽非龙潭虎穴,但今夜因古燧原异动,守卫比平时森严数倍,外人想潜入并不容易。
如果是内部的人,又会是谁?
徐苍?掌印太监?还是其他知晓他调阅秘档的官员?
陆衍摇摇头,将信纸在灯烛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尽。无论写信者是谁,这个消息本身是有价值的——至少确认了秋菊(现在该叫秋娘)确实在苏州,而且确实有人在关注这件事。
他需要尽快南下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陆衍便来到钦天监正堂。徐苍已在等候,身边站着王斥候和阿古拉,两人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装束,背囊鼓鼓囊囊,显然已做好准备。
“手令和文书已备好。”徐苍将一叠文件交给陆衍,“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通行手令,沿途官府驿站见令必须提供一切便利。这是调兵虎符的副本,必要时可凭此调动地方驻军协助——但非万不得已,不要轻易使用,以免引起地方猜忌。”
陆衍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文件用黄绫包裹,盖着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,分量极重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徐苍又递过一个小巧的铜制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“钦天”二字,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,“这是钦天监紧急调令,见此令如见监正。江南一带也有钦天监的观测点和暗桩,若有需要,可凭此令寻求帮助。”
陆衍将令牌贴身收好。
“马匹已备在侧门,是三匹上好的漠北马,耐长途奔袭。”徐苍压低声音,“另外,陛下昨夜秘密召见我,说已命锦衣卫暗中派人南下,一方面协助你们寻找秋娘,另一方面……也监视可能出现的阻挠势力。”
陆衍心领神会。皇帝不放心,既想查清真相,又要掌控局面。
“我们何时出发?”阿古拉问。
“现在。”陆衍道,“多耽搁一刻,门就多一分崩溃的危险。”
三人向徐苍拱手告别,从侧门离开钦天监。门外果然拴着三匹高头大马,毛色油亮,鞍鞯齐全,马褡裢里已备好了干粮、饮水和简易药物。
翻身上马,扬鞭出发。
京城晨雾未散,街道上行人稀疏。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惊起屋檐上栖息的鸽群。陆衍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皇城轮廓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此行南下,不只是为了寻找秋娘和陈隐,更是要揭开一桩被掩盖了三十年的宫闱秘辛。而这秘辛的背后,可能牵扯到朝堂势力、宫廷斗争,甚至……皇权隐秘。
出城门时,守卫验看过手令,恭敬放行。三人策马上了官道,一路向南。
按照计划,他们先走陆路至徐州,再从徐州换乘驿船沿运河南下,直抵苏州。这是最快的一条路线,正常需要八到十日,但若日夜兼程,可缩短至六七日。
第一天,三人马不停蹄,沿途只在驿站换马时稍作休息,入夜后继续赶路。王斥候负责前路侦查,阿古拉断后警戒,陆衍居中策应。配合默契,行程顺利。
第二天黄昏,抵达济南府境内。天色渐暗,前方出现岔路:一条是继续南下的主官道,另一条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小路,路标上写着“泰安”。
“前面有情况。”王斥候忽然勒马,指着前方主官道,“路上有新鲜的马车辙印,很深,像是载着重物。但奇怪的是,辙印到了前面那片林子附近就消失了。”
陆衍下马查看。果然,官道上的车辙印很新,应该是今天下午留下的。辙印宽度是标准官车规格,但深度异常,说明车上装载的东西很重。到了林子边缘,辙印突然中断——不是转向岔路,而是凭空消失。
“车被抬走了?”阿古拉猜测。
“或者……车上的重物被卸下了。”陆衍蹲下身,仔细观察路面。在辙印消失的位置,他发现了几滴暗红色的污渍,已经半干,用手指捻开,有澹澹的铁锈味。
是血。
“小心戒备。”陆衍起身,示意两人下马,“把马牵到路边隐蔽处,我们步行进去看看。”
三人将马拴在路边树林里,抽出兵器,小心进入林子。
林子不深,但树木茂密,光线昏暗。走了约百步,前方出现一片空地。空地上,果然停着一辆马车——标准的官车制式,但车帘紧闭,拉车的两匹马倒在地上,脖颈处各有一道致命的刀伤,鲜血染红了地面。
车旁没有人。
王斥候打了个手势,示意自己从左侧迂回,阿古拉从右侧包抄,陆衍正面接近。三人形成三角阵型,缓缓靠近马车。
陆衍用刀尖挑开车帘。
车内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沉重的木箱。箱盖敞开,里面装的是……军械。
制式腰刀、弓弩、箭失,还有几套轻甲。全是军中专供的装备,民间严禁私藏。
“劫军械?”阿古拉低声道,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像是寻常劫匪。”王斥候检查了马尸的伤口,“刀法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,是行家手法。而且这些军械没有标记,可能是黑市流通的私货,也可能是……有人故意搬运到这里。”
陆衍忽然想起徐苍的提醒:锦衣卫已秘密南下。
难道这是锦衣卫的物资?但如果是锦衣卫,为何要如此鬼祟?除非……他们不是在执行公开任务,而是在做见不得光的事。
“快走。”陆衍当机立断,“不管这是什么,我们不要掺和。”
三人迅速退出林子,回到拴马处。正要上马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破风声。
陆衍本能地侧身一闪,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钉在树干上,箭尾兀自颤动。
“有埋伏!”王斥候大喝,同时抽出短弩回射。
林子里冲出七八个黑衣人,个个蒙面,手持刀剑,动作迅捷狠辣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他们不说话,直接扑杀过来。
阿古拉怒吼一声,骨刀出鞘,迎上一人。刀锋相撞,火星四溅。那黑衣人武功不弱,但阿古拉的草原刀法大开大合,更兼力大无穷,几招下来就占据上风。
王斥候则利用树林地形,边退边射,弩箭精准,已有一人中箭倒地。
陆衍没有急于进攻,而是观察这些人的路数。他们用的不是江湖常见的武功,而是军中的搏杀术,招式简练实用,招招致命。更关键的是,配合默契,显然是长期训练的结果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陆衍喝问。
无人应答。黑衣人只是加紧攻势,目标明确——就是冲着陆衍来的。
陆衍拔剑迎战。他的剑法得自钦天监传承,糅合了道家心法和星象步法,灵动飘逸。但面对这些军中杀手的围攻,一时也难以突破。
激斗中,陆衍的剑挑开一名黑衣人的面巾。面巾下是一张年轻但冷漠的脸,左侧脸颊有一道细长的刀疤。
刀疤脸见身份暴露,眼中凶光一闪,攻势更勐。其他黑衣人也像接到指令般,全部向陆衍集中。
“保护陆大人!”王斥候急喊,连发三箭,逼退两人。
阿古拉勐地撞开一名黑衣人,冲到陆衍身边,两人背靠背应敌。
就在此时,林子外传来马蹄声。
又一队人马赶到,约十余人,穿着普通的江湖人装束,但行动整齐划一,显然也是训练有素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。
“住手!”中年汉子喝道。
黑衣人见到来人,动作一顿,但并未停手。
中年汉子冷哼一声,挥手示意。他身后的人立刻散开,将黑衣人反包围。双方对峙,气氛剑拔弩张。
“锦衣卫办事,闲杂人等退开。”中年汉子亮出一块腰牌,金色牌面在夕阳下反光。
黑衣人见状,互相使了个眼色,忽然同时后撤,迅速消失在林子深处。动作之快,显然早有撤退预案。
锦衣卫的人没有追击,而是收拢队形,转向陆衍三人。
“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,沉炼。”中年汉子拱手,“奉旨南下公干,适才见有贼人袭击官差,特来相助。三位是……”
陆衍亮出钦天监令牌和皇帝手令:“钦天监陆衍,奉命南下办差。”
沉炼仔细验看过手令,神色恭敬了许多:“原来是陆大人。这些贼人胆大包天,竟敢袭击钦差,卑职定当追查到底。不知陆大人此行目的地是?”
“苏州。”陆衍收起手令,没有透露更多。
沉炼点头:“卑职等人也要南下,若陆大人不嫌弃,可同行一程,彼此有个照应。这一带近来不太平,有流寇和私盐贩子活动,单独行走恐有危险。”
陆衍看了看王斥候和阿古拉,两人都微微摇头,示意不要答应。
“多谢沉千户好意。”陆衍婉拒,“我等有紧急公务在身,需日夜兼程,恐耽误千户行程。就此别过。”
沉炼也不勉强,拱手道:“既如此,卑职祝陆大人一路顺风。若在江南遇到麻烦,可至当地锦衣卫卫所求助,凭钦天监令牌即可。”
双方分开。陆衍三人上马,继续南下。走出数里后,王斥候才低声道:“那些黑衣人和这个沉千户,都不简单。”
“黑衣人用的军中搏杀术,而且训练有素,不像普通劫匪。”阿古拉说,“那个沉千户出现得太巧了,像是早就等在附近。”
陆衍沉吟:“两种可能。一是黑衣人和沉炼是一伙的,演双黄戏给我们看,想借机接近我们。二是两拨不同势力,黑衣人要杀我们,沉炼要保我们——或者监视我们。”
“谁要杀我们?”王斥候问。
“不想让我们查三十年前旧桉的人。”陆衍道,“至于沉炼,可能是陛下派来暗中协助的锦衣卫,也可能是……司礼监或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。”
皇帝不放心,司礼监更不放心。这场南下寻人,注定不会平静。
第三天,三人改走水路,在徐州换乘驿船。驿船是官家专用,速度快且安全。船夫是经验丰富的老艄公,对运河航道了如指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