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丘以北的官道在夜色中延伸，如同一条灰白的缎带铺展在平原上。
队伍连夜赶路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陆衍策马走在最前，手中的马灯照出前方十余丈的路面。两日疾行，人困马乏，但无人敢松懈——古燧原已近在咫尺，而休眠期所剩无几。
马车内，陈萱在颠簸中浅眠。她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，但依然苍白。秋娘守在旁边，不时为她掖好毯子。张静虚在另一辆车上闭目养神，保存体力以备不时之需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队伍抵达了黄河南岸的渡口。按照计划，他们应该在此渡河北上，直插古燧原南麓。但渡口的情况让所有人心中一沉。
渡口灯火通明，停泊着十几条官船，岸上驻扎着一队官兵，人数不下百人，正在严查所有过河的人车。
“不对劲。”王斥候侦查回来，压低声音报告，“这不是普通的关卡，是正规驻军。看旗号，是济南卫的兵，至少一个百户所。”
“济南卫怎么会跑到黄河渡口来？”顾长风皱眉，“这里离济南几百里，超出了他们的防区。”
陆衍下马，远远观察渡口。官兵检查得很仔细，不但查看文书，还翻检货物，甚至让所有乘客下车接受盘问。这种阵势，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。
“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。”陈隐脸色难看，“而且对方能调动卫所兵，说明背后的势力不小。”
“绕过去呢？”王斥候提议，“往上游或下游找私渡。”
顾长风摇头：“来不及了。上游五十里内只有这一个正经渡口，私渡船小，这么多人马分批过河至少要半天。下游更远，而且河道宽，渡河风险大。”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陆衍忽然道，“我们分两路。大部分人留在这里吸引注意，我带着陈萱和少数精锐，从上游一处险滩秘密渡河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陈隐反对，“陈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。而且那处险滩水流湍急，稍有不慎就会翻船。”
“总比在这里硬闯强。”陆衍决断，“我们时间不多了。顾长老，请您带大队人马在这里与官兵周旋，拖延时间。我、陈隐、王斥候、张天师，加上秋娘和陈萱，六个人轻装简从，从上游过河。”
顾长风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也只能如此了。我这里有一样东西，或许能帮你们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。“这是遗族秘制的‘潜息丹’，服下后可以暂时隐藏生命气息和血脉波动，持续两个时辰。清道夫很可能有侦测血脉的装置，这个能帮你们避开探测。”
陆衍接过药丸，分给陈萱等人。陈萱服下药丸后，脸色迅速变得灰败，呼吸也微弱到几乎停止，像是重病垂危之人。这是药效在起作用，伪装她的真实状态。
六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装束，弃了马车，只带最必要的物品，骑马悄悄离开大队，向上游绕行。
顾长风则带着剩下的遗族成员，整理车马，大张旗鼓地向渡口驶去，故意引起官兵注意。
果然，渡口的官兵立刻围了上来，为首的将官厉声喝问。顾长风不慌不忙，出示伪造的商队文书，声称是往北边贩运丝绸的商队。官兵仔细检查，虽然找不出破绽，但依然不放行，说要等天亮后请示上级。
这正是顾长风想要的效果——拖延时间。
与此同时，陆衍六人已到达上游十里处的一处险滩。这里河道较窄，水流湍急，对岸是陡峭的土崖，平时极少有人在此渡河。按照顾长风提供的线索，这里有一处隐秘的浅滩，水深只及马腹，可以涉水过河。
“我先探路。”王斥候下马，用长竿探测水深。果然，在河湾处找到了一条浅水通道，最深处也只到胸口。
六人牵着马，依次涉水渡河。河水冰冷刺骨，水流的力量也很大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陈萱身体虚弱，几乎是被陈隐半抱着过河。秋娘年纪大，也走得艰难，全靠张静虚搀扶。
好不容易到达对岸，六人浑身湿透，冷得直打哆嗦。但不敢停留，立刻上马，继续向北。
天亮了，东方泛起鱼肚白。六人在晨雾中疾行，尽量避开官道，走乡间小路。沿途村庄稀少，偶尔遇到早起的农人，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这队行色匆匆的旅人。
中午时分，终于看到了古燧原的边缘。
那是一片焦黑的土地，与周围青黄相间的秋野形成鲜明对比。即使隔着数里，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散发出的诡异气息——虽然休眠期让最危险的规则崩溃暂时停止，但地脉的紊乱依然让生灵避之不及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陆衍指着前方，“地下空间在火山口附近，我们从南侧进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张静虚忽然勒马，凝神感应，“前面有血腥味，还有……打斗的痕迹。”
众人警觉，下马步行靠近。果然，在古燧原边缘的一片枯木林里，发现了几具尸体。尸体穿着各异，有官兵服色，有江湖人打扮，还有几个黑衣蒙面的人——正是清道夫的装束。
“他们自相残杀？”王斥候检查尸体，“伤口都是刀剑所致，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陈隐在一具黑衣尸体旁蹲下，翻找出一块腰牌。腰牌是青铜所制，正面刻着飞鸟图案，背面是一行小字：“司礼监内卫，丙字七号。”
“果然是司礼监的人。”陆衍皱眉，“看来清道夫和司礼监也不是铁板一块，起了内讧。”
“利益分配不均，或者……有人想独吞‘钥匙’。”张静虚分析道，“不管怎样，这对我们是好事。他们内斗，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但话音未落，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十几骑从古燧原方向冲来，马上的人黑衣蒙面，正是清道夫。他们显然发现了陆衍等人，直扑而来。
“进古燧原！”陆衍当机立断，“利用地形周旋！”
六人上马，冲进焦黑的土地。马蹄踏过龟裂的硬壳地面，扬起黑色的尘土。身后追兵紧追不舍，箭矢破空而来。
古燧原的地形复杂，到处是凝固的熔岩柱和深不见底的裂缝。陆衍凭着之前的记忆，引着众人向火山口方向迂回前进。追兵不熟悉地形，速度慢了下来。
但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火山口时，前方又出现了一队人马——不是清道夫，而是官兵打扮，但装束与黄河渡口的济南卫不同，更像是京营的服饰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，面容冷峻，手持长枪，横在路中。
陆衍勒马，示意众人停下。他认出了这个将领——神机营副将，赵威。曾在一次宫宴上见过，是皇帝信任的武将之一。
“赵将军为何在此？”陆衍朗声问道。
赵威面无表情：“奉旨在此等候陆大人。陛下有令，请陆大人交出星核和那个女孩，随末将回京复命。”
“陛下亲自下的令？”陆衍质疑，“可有手谕？”
“密旨，不便示人。”赵威道，“陆大人，末将劝你不要抗旨。你们已经无路可走了。”
身后的清道夫追兵也赶到了，形成前后夹击之势。但奇怪的是，清道夫看到赵威的官兵，并没有立刻进攻，而是停在远处观望，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陆衍心中飞速盘算。赵威是皇帝亲信，按理不会背叛。但如果真是皇帝下旨要陈萱和星核，说明皇帝可能改变主意，想要亲自掌控“钥匙”——这也不是不可能，毕竟虚空裂隙的力量太诱人了。
但还有一种可能：赵威假传圣旨。
“赵将军，”陆衍试探道，“陛下可曾交代，为何要带陈萱回京？”
“末将只知奉命行事，不问缘由。”赵威冷冷道，“陆大人，不要拖延时间了。交出人和物，末将保你们平安离开。否则……”
他身后的士兵齐齐举起弩箭，对准六人。
陈隐握紧剑柄，低声对陆衍道：“不能交。陈萱一旦落入他们手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陆衍当然知道。但现在硬拼，胜算渺茫。前后都有敌人，地形也不利。
就在僵持之际，古燧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。
那不是雷声，而是从地底传来的、仿佛巨兽苏醒般的震动。地面开始微微颤抖，裂缝中涌出灼热的气体，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硫磺的味道。
休眠期，提前结束了。
或者说，门的崩溃速度加快了，已经压制不住地脉的紊乱。
“不好！”张静虚脸色大变，“虚空裂隙正在快速扩张！再不重铸封印，就来不及了！”
赵威也被这变故惊到，但他很快恢复镇定，厉声道：“陆衍！立刻交出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异变再生。
那些停在远处的清道夫忽然动了——但不是进攻陆衍等人，而是扑向赵威的官兵！
“叛徒！”清道夫头目怒吼，“司礼监的走狗，也敢来抢功！”
原来赵威是司礼监安插在军中的暗桩。清道夫与司礼监本有合作，但在最后关头，双方都想过河拆桥，独吞成果。
两拨人瞬间厮杀在一起。箭矢乱飞，刀剑碰撞，场面一片混乱。
“趁现在！去火山口！”陆衍抓住机会，带着众人从战场侧面迂回，冲向古燧原深处。
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，但无人追赶——双方都杀红了眼，暂时顾不上他们了。
六人在颠簸的地面上狂奔。陈萱趴在马背上，脸色惨白，显然已经快到极限。秋娘和张静虚也好不到哪去，全靠意志支撑。
终于，他们到达了火山口边缘。那个巨大的裂缝依然张着漆黑的口，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陆衍下马，“陈隐，你照顾陈萱和秋娘。王斥候警戒。张天师，我们下去。”
陈萱却挣扎着下马：“我也去。重铸封印需要我，我不能在这里等。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撑得住。”陈萱眼神坚定，“这是我的使命，我必须亲自完成。”
陆衍看着她眼中的决绝，知道劝不动，点头同意。六人整理装备，将马匹拴在隐蔽处，顺着之前留下的绳索，依次降下裂缝。
地下空间比上次来时更加不稳定。墙壁上的萤石大多已经熄灭，只有零星几颗还散发着微弱的光。地面的法阵纹路正在快速消融，被黑色雾气腐蚀。而最中央的那扇门……
门框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可以伸进手臂的程度。框架的光芒极其暗澹，内部的黑暗漩涡疯狂旋转，发出刺耳的尖啸声。门框边缘，那些腐蚀的痕迹如活物般蔓延，所过之处，岩石迅速风化崩解。
更可怕的是，门内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的轮廓，正在缓缓靠近。
“快！”陆衍喝道，“张天师，您负责检查法阵装置。陈隐、王斥候警戒。秋娘，你照顾陈萱。我来准备星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