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,大明陪都,六朝金粉之地。
时值深秋,秦淮河两岸的柳树已凋尽黄叶,只剩枯枝在秋风中摇曳。但这座城市的繁华并未因季节而减色——夫子庙前依旧人潮如织,贡院街的书肆翰墨飘香,三山街的绸缎庄客商云集。而最热闹的,莫过于秦淮河上的画舫歌船,丝竹之声彻夜不绝,仿佛乱世中的一片醉生梦死。
陈萱坐在马车里,透过纱帘望着窗外的街景。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都市,但心中却无半分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忧虑。
他们一行三人(陈萱、陈隐、秋娘)于前日抵达南京,以“苏州陈氏回乡探亲”的名义,在城南的悦来客栈落脚。张静虚和王斥候则住在城东的玄妙观——那是龙虎山在南京的下院,观主清虚道长是张静虚的师弟,可以信任。
按计划,他们需要在南京完成几件事:一是通过道录司的关系,查阅可能存在的宫廷旧档;二是调查司礼监在南京的秘密据点;三是寻找可能还活着的、知晓三十年前真相的旧人。
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,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锦衣卫和清道夫的搜索网可能已经延伸到南京,司礼监的眼线更是遍布全城。
“萱儿,到了。”陈隐的声音将陈萱从沉思中唤醒。
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。巷子很窄,青石板路已被岁月磨得光滑,两侧是高高的白墙,墙头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。这里是城南的颜料坊一带,住的多是些手艺人,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。
三人下车,提着简单的行李,走进巷子深处的一处小院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三间瓦房,一个小天井,墙角种着一棵老梅树,此时尚未开花。
“这是遗族在南京的一个秘密据点,已经空置多年。”陈隐低声道,“顾长老给了钥匙,让我们暂住。对外就说是我早年置办的产业,现在带女儿回来小住。”
秋娘推开正屋的门,里面家具虽然陈旧,但一尘不染,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。她松了口气:“总算有个安稳地方了。萱儿,你先休息,我去烧点热水。”
陈萱确实累了。这几日舟车劳顿,虽然身体在恢复,但终究还没痊愈。她在里屋的床上坐下,取出祖父留下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血脉,而在于心。”
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她抚摸着自己眉心的星形印记——那是三脉血脉觉醒的标志,也是她与普通人最大的不同。但祖父说,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此。
那在于什么?
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陈隐在外面说:“萱儿,张天师派人来了。”
陈萱起身开门。门外除了陈隐,还站着一个年轻道士,约莫二十来岁,眉清目秀,身穿玄色道袍,手持拂尘。
小道童躬身行礼:“贫道明月,奉清虚观主之命,前来拜见陈姑娘。观主说,张师叔(张静虚)已与道录司的刘提点见过面,安排明日巳时在朝天宫查阅旧档。请姑娘和令叔做好准备。”
“朝天宫?”陈萱对这个名字很陌生。
“朝天宫是南京道录司衙门所在,也是存放道教典籍和宫廷档案的地方。”明月解释道,“刘提点主管档案库,有权调阅非机密旧档。但时间有限,只有一个时辰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陈隐点头,“请回道长,我们明日准时到。”
明月又递上一个信封:“这是张师叔让转交的,说是查阅档案时可能用得上。”
送走明月后,陈隐拆开信封。里面是几张纸,第一张是朝天宫的地形简图,标注了档案库的位置和几条可能的撤离路线。第二张是一份名单,列出了道录司中可能与司礼监有牵连的人员,提醒要避开。第三张则是一些查阅档案的技巧和注意事项。
“张天师想得很周到。”陈隐将地图和名单收好,“明天我和你去朝天宫,秋娘留守。王斥候会在外面接应。”
“我要做什么准备吗?”陈萱问。
“你只要记住一点:多看,少说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们是苏州陈氏,回乡修族谱,需要查阅一些旧档核对先祖信息。”陈隐叮嘱,“你的长相与普通江南女子无异,只要不露出额头的印记,应该不会引起怀疑。”
陈萱点头,摸了摸额头。印记平时不明显,只有动用血脉力量时才会显现,但为了安全起见,她还是用刘海仔细遮住。
当晚,三人在小院简单吃了晚饭。秋娘做了几个家常菜,虽然朴素,但很可口。饭后,陈萱早早休息,为明天养精蓄锐。
夜深人静时,陈隐却睡不着。他坐在天井的石凳上,望着夜空中的残月。南京的夜晚比太湖边喧嚣得多,远处隐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,夹杂着更夫打更的梆子声。
“隐儿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秋娘从屋里出来,给他披了件外衣,“明天还有正事。”
“秋姨,您说……我们真的能找到真相吗?”陈隐忽然问,“三十年了,多少人为此丧命。现在连陆大人都牺牲了,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,真的能扳倒司礼监那样的庞然大物吗?”
秋娘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扳倒他们。但我知道,如果不去做,那些牺牲就白费了。陆大人、陈星、还有你父母、萱儿的父母……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,我们不能浪费。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最后连萱儿也保不住。”陈隐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她才十八岁,已经经历了太多。我不想她再有什么不测。”
“这是她的选择。”秋娘轻声道,“就像当年你父亲选择偷走孩子,你选择保护萱儿一样。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陪着她,尽最大努力护她周全。”
陈隐点头,握紧拳头:“我会的。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护她平安。”
第二天清晨,三人早早起床。陈萱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,头发梳成寻常闺秀的发式,用刘海仔细遮住额头。陈隐则扮作一个中年文士,穿着半旧的直裰,背着一个书箱。
辰时三刻,两人出了小院,雇了一顶小轿,前往朝天宫。
朝天宫位于南京城西,原是明朝开国时修建的道观,后来成为道录司衙门。宫观建筑宏伟,三重殿宇,飞檐斗拱,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神秘。
轿子在宫门外停下。陈隐付了轿钱,带着陈萱走向侧门。那里已有小道童在等候,正是昨日的明月。
“两位请随我来。”明月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座三层木楼前。楼前挂着匾额,上书“藏经阁”三个大字。
楼内很安静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气味。一个穿着青色官袍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正在等待,正是道录司提点刘文正。
“陈先生,陈姑娘。”刘文正拱手,态度不冷不热,“张天师打过招呼,说你们要查阅永和年间的旧档。按规矩,非公务人员查阅档案需有保人,且只能查阅非机密部分。时间一个时辰,请遵守。”
“多谢刘提点。”陈隐递上一个红包——这是官场惯例。
刘文正接过,掂了掂,脸色稍霁:“二楼东侧是永和年间的档案,分类存放。你们要找什么,自己去看。我在楼下,有事叫我。记住,不要损坏档案,不要私自带走,时辰到了必须离开。”
交代完毕,他便下楼去了。
明月低声道:“刘提点贪财,但办事还算规矩。一个时辰,抓紧时间。”
陈隐和陈萱立刻上楼。二楼空间很大,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,架上摆满了牛皮封面的卷宗盒,盒子上贴着标签,标注着年份和类别。
他们找到“永和十七年至二十年”的区域,开始分头查找。
陈萱负责查看宫廷人事记录。她搬来一个小梯子,爬上爬下,一盒盒地翻阅。卷宗大多是用工整的楷书记录,内容枯燥繁琐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某宫女入宫,某太监调职,某妃嫔受赏……看得人头晕眼花。
但她耐心地一页页翻看,寻找任何可能与星官诞生夜相关的线索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半个时辰过去了,还是一无所获。
“叔叔,我这边没有发现。”陈萱小声道,“所有记录都很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”
陈隐那边情况也差不多。他查阅的是宫廷事件记录,但永和十七年冬到十八年春这段时间,除了常规的祭祀、庆典,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完全没有提到星官或特殊婴儿的诞生。
“被抹掉了。”陈隐脸色难看,“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刻意删除了。看来司礼监做事很干净。”
就在这时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明月匆匆上来,低声道:“刘提点让我提醒你们,还有两刻钟。另外……楼下来了几个锦衣卫,说是例行巡查。刘提点正在应付,但恐怕拖不了太久。”
锦衣卫!两人心中一紧。
“再找找。”陈隐不甘心,“一定有漏网之鱼。这么大的事,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。”
陈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审视那些卷宗。忽然,她的目光被一个细节吸引——在永和十八年春的一份“宫中物品损耗记录”中,有一行小字:
“三月初七,浣衣局报失:宫女春兰遗物一箱,内有银锁一件,红布包裹。已报司礼监备案。”
银锁、红布——这正是秋娘当年塞进婴儿襁褓的东西!
“叔叔,看这个!”陈萱指着那行字。
陈隐凑过来,眼睛一亮:“浣衣局……春兰……这就是秋姨说的那个宫女!记录说遗物报失,报司礼监备案。这说明司礼监确实插手了这件事!”
“但记录很简略,没有更多信息。”陈萱皱眉。
“有这条线索就够了。”陈隐快速抄录下内容,“至少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。快,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相关记录。”
两人继续翻找。在永和十八年夏的一份“宫人病故记录”中,又发现了一条:
“五月廿三,浣衣局宫女春兰,病故,年十九。无亲属,遗物已处理。”
春兰死了,距离银锁报失只有两个多月。时间太巧,不像是自然死亡。
“被灭口了。”陈隐咬牙,“司礼监做事,果然狠辣。”
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,锦衣卫似乎要上来了。
“时间到了,必须走了。”明月焦急道。
陈隐和陈萱只好放下卷宗,快速下楼。刚到一楼,就见三个锦衣卫正与刘提点说话。为首的是个总旗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藏经阁。
“刘提点,最近可有可疑人员来查阅档案?”总旗问。
“没有没有。”刘文正赔笑,“都是些修族谱的文人,或者道观来查典籍的道长,都是按规矩办事的。”
总旗的目光落在陈隐和陈萱身上:“这两位是?”
“哦,这是苏州来的陈先生,带女儿来查族谱。”刘文正连忙介绍,“陈先生,这是锦衣卫的赵总旗。”
陈隐拱手:“草民见过赵总旗。”
赵总旗打量了他们几眼,没看出什么异常,便挥挥手:“查完了就快走,这里不是闲逛的地方。”
“是是,我们这就走。”陈隐拉着陈萱,快步离开藏经阁。
走出朝天宫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但心中却更加沉重——档案被刻意抹除,说明三十年前的真相被掩盖得很彻底。而锦衣卫出现在朝天宫,说明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,或者至少引起了怀疑。
回到小院,秋娘已准备好午饭。听完两人的讲述,她叹息道:“春兰那孩子……当年才十九岁,就这么没了。司礼监真是造孽。”
“现在线索又断了。”陈隐皱眉,“除非我们能找到司礼监内部的档案,否则很难查清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