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张静虚和王斥候来了小院。
张静虚听了朝天宫的情况后,沉吟道:“档案被抹除在意料之中。但既然锦衣卫出现在朝天宫,说明他们可能也在查这件事,或者……在监视可能来查这件事的人。”
“监视我们?”陈萱一惊。
“不一定。”王斥候分析,“也可能是例行巡查。但无论如何,我们要更加小心。我今早在玄妙观附近发现了可疑的盯梢者,虽然伪装得很好,但逃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“看来南京也不安全。”陈隐忧心忡忡。
“有个地方,或许可以去试试。”张静虚忽然道,“南京有个老太监,姓孙,今年快八十了,永和年间就在司礼监当差,后来因为得罪刘瑾,被贬到南京守皇陵。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陈萱问。
“在孝陵卫附近的净慈庵出家了。”张静虚道,“我通过道录司的关系打听到,他虽出了家,但脑子还清醒,只是轻易不见外人。”
“无论如何,要试一试。”陈隐决断,“明天我去拜访他。”
“不,我去。”陈萱忽然道,“我是女孩,又是晚辈,可能更容易让老人家放下戒心。”
众人商议后,决定由陈萱和张静虚去净慈庵拜访孙老太监。陈隐和王斥候在外接应,秋娘留守。
第二天上午,陈萱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,扮作随家人来南京进香的小姐。张静虚则着正式道袍,以龙虎山天师的身份前往。
净慈庵在孝陵卫东侧,是一座小庵堂,香火不旺,很是清净。庵门虚掩,只有一个老尼在院中扫地。
张静虚上前说明来意,老尼听说是龙虎山天师,不敢怠慢,引他们到后院禅房。
禅房里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正在打坐。他穿着灰色僧袍,身形枯瘦,但眼睛很亮,听到有人进来,缓缓睁开眼。
“孙公公,贫道张静虚,龙虎山修士,特来拜访。”张静虚行礼。
老僧(孙公公)打量了他一番,又看向陈萱,忽然笑了:“龙虎山天师?来找我这个老朽做什么?还有这位姑娘,身上……有点特别的气息啊。”
陈萱心中一凛,没想到这老太监如此敏锐。
“孙公公慧眼。”张静虚也不隐瞒,“实不相瞒,我们是为三十年前一桩旧事而来。”
“三十年前……”孙公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“我在这净慈庵清净了二十年,不想再提往事了。你们请回吧。”
“公公!”陈萱忽然跪下,“求您告诉我真相。那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,也关系到……我的身世。”
孙公公看着她,久久不语。最终,他长叹一声:“起来吧。你额头的印记,我见过。三十年前,刘瑾让我处理一个婴儿的遗物时,那婴儿的额头上,就有类似的印记。”
陈萱起身,心跳加速:“那个婴儿……是我的父亲?”
“或许吧。”孙公公示意他们坐下,缓缓讲述起来,“永和十七年冬,宫里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。冷宫的林才人——她是已故李太妃的妹妹,因为与外人私通被废——在冷宫秘密产子。孩子生下来时,额头就有星形印记,接生的稳婆说这是‘星官降世’。”
“刘瑾得知后,立刻封锁消息,处死了稳婆和知情的宫人。然后他想出一个计策——当时正好有民妇产下三胞胎,且都有星斑,被钦天监定为‘星官’。刘瑾便偷梁换柱,将林才人的孩子与三胞胎中的一个调换,伪装成真正的星官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陈萱问。
“两个原因。”孙公公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,“第一,林才人虽然被废,但她毕竟是李太妃的妹妹,李太妃生前深得先帝宠爱。她的孩子如果活着,在法理上也有皇位继承权,虽然很渺茫,但对某些人来说是个威胁。”
“第二,刘瑾自己也是观星遗族的后人——虽然是旁支。他知道星官血脉的重要性,想掌控这个孩子,将来或许能用上。所以他将孩子调包后,交给了一对隐居的遗族夫妇抚养,暗中监控。”
陈萱的手在颤抖:“那对夫妇……是我的祖父母?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谁。”孙公公摇头,“这是最高机密,只有刘瑾和他的几个心腹知道。我只负责处理后续——灭口知情人,抹除记录。”
“后来呢?那个孩子长大了吗?”
“长大了。”孙公公眼中浮现一丝愧疚,“我后来听说,那孩子在太湖边成家,生了一个女儿。但在十八年前,一伙神秘人袭击了他家,夫妇双亡,女儿重伤昏迷。动手的人……据说穿着司礼监内卫的服饰。”
陈萱感到一阵眩晕。虽然早就知道父母死于非命,但亲耳听到细节,还是难以承受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杀他们?”
“因为时局变了。”孙公公叹息,“刘瑾在永和二十五年被抄家问斩,他留下的许多秘密被他的干儿子冯保继承。冯保可能觉得那个孩子和他的后代是个隐患,或者……想将他们完全掌控在手中。所以派人去抓那个女孩,但遭到了抵抗,最后酿成惨剧。”
真相终于浮出水面。虽然还有细节不清楚,但大致的轮廓已经清晰——一场延续三十年的阴谋,涉及宫廷斗争、遗族秘密、以及权力的贪婪。
“孙公公,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这些?”张静虚问。
“因为我老了,离死不远了。”孙公公苦笑,“这些年,我常做噩梦,梦见那些被我害死的人。林才人、稳婆、宫人……还有那个孩子和他的家人。我把真相说出来,或许能减轻一点罪孽,也或许……能帮这个姑娘避开她父母的命运。”
他看向陈萱,眼神中有关切:“孩子,你的路很难走。司礼监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,冯保这个人,比刘瑾更狡猾,更狠毒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谢谢公公。”陈萱郑重行礼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离开净慈庵时,已是午后。秋阳照在孝陵的石像生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陈萱的心情很复杂。知道了真相,却没有感到轻松,反而更加沉重。三十年的阴谋,无数人的牺牲,最终都压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现在我们知道敌人是谁了。”张静虚道,“冯保,司礼监掌印。但知道归知道,怎么对付他是另一回事。他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连皇帝都信任他。我们几个平民,怎么撼动这样的庞然大物?”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陈萱轻声说,但语气坚定,“陆大人说过,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。既然命运选择了我,我就不能退缩。”
正说着,王斥候匆匆赶来,神色紧张:“快走!锦衣卫正在这一带搜查,说是追捕江洋大盗,但我觉得是冲着我们来的!”
果然,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。
四人立刻隐蔽到路边的树林里。不多时,一队锦衣卫骑兵疾驰而过,正是朝天宫那个赵总旗带队。
等他们走远,四人才出来,绕道返回城中。
然而刚进城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街上的巡逻士兵明显增多,城门处盘查也更严格。他们听到路人议论,说是京城来了大人物,要加强戒备。
回到小院,陈隐和秋娘已焦急等待多时。
“出事了。”陈隐脸色难看,“顾长老派人传信,说冯保三天前离京,说是来南京巡查皇陵工程。但顾长老怀疑,他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冯保亲自来了南京。
这个消息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敌人的最高首脑,亲自下场了。
“我们不能留在南京了。”张静虚决断,“必须立刻转移。”
“去哪里?”王斥候问。
陈萱忽然开口:“去京城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“最危险的地方,也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陈萱眼神坚定,“冯保来了南京,京城反而空虚。而且所有的根源都在京城——司礼监总部、宫廷档案、还有可能活着的其他知情人。我们要查清一切,彻底解决问题,必须去京城。”
这个决定很大胆,甚至有些疯狂。但细想之下,却有道理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陈隐问。
“今晚。”陈萱道,“趁冯保刚到南京,注意力在这里,我们连夜北上。”
计划定下,众人立刻准备。收拾行装,销毁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,安排撤离路线。
夜幕降临时,五人(陈萱、陈隐、秋娘、张静虚、王斥候)悄悄离开小院,消失在南京的夜色中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,一队锦衣卫就包围了小院。
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眼神阴冷如蛇。
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小院,在正屋的桌上,看到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。我们会回来的。”
太监冷笑一声,将信撕得粉碎。
“追。”他冰冷地吐出这个字,“他们跑不远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北上的道路上,一辆马车在疾驰。
车厢里,陈萱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手中紧握着那颗有裂痕的星核。
新的征程开始了。
而这一次,他们将直捣黄龙。
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。
真相,必须大白于天下。
而在古燧原那扇门后,黑暗中的轮廓,似乎又靠近了一些。
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