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在夜色中如一条黑色的巨蟒,蜿蜒东去。江面宽阔,波涛暗涌,渡口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。
马车停在距离渡口还有三里的一处荒坡后。陈隐下车,借着月光观察前方。渡口处人影幢幢,火把通明,显然比平时多了不少守军。
“看来冯保已经封锁了渡口。”王斥候从前方侦查回来,压低声音报告,“南北两岸都加了岗哨,所有船只必须接受检查,连货舱都要翻个底朝天。我们这辆马车太显眼,过不去。”
陈萱从车厢中探出头,江风吹乱了她的刘海。她看着渡口方向,眉头微蹙:“走水路不行,走陆路呢?往上游或下游找别的渡口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张静虚摇头,“冯保既然封锁了主渡口,上下游的小渡口肯定也都有人把守。而且我们时间紧迫,绕路至少要耽误一两天。”
秋娘忧心忡忡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飞过去吧。”
众人沉默。确实,前有长江天堑,后有追兵,处境极其危险。
就在这时,远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奇特的鸟鸣声——三长两短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陈隐眼睛一亮:“是遗族的联络信号!”
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支骨笛,吹出相应的回应。片刻后,江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船的影子,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在的岸边划来。
小船靠岸,船头站着一个精壮的汉子,正是之前在大湖帮过他们的水生。
“陈先生!张天师!”水生跳上岸,急切道,“顾长老让我来接应你们。冯保的人正在全城搜查,渡口也被封锁了。但我知道一条隐秘的水路,可以避开检查。”
“什么水路?”陈隐问。
“江底。”水生吐出两个字,见众人面露疑色,解释道,“不是真的走江底,而是走一条废弃的古河道。前朝为治水曾在江底挖过一条泄洪道,后来淤塞了,但还留有一段能通行的隧道,出口在对岸的一处荒滩。知道这条路的,整个南京城不超过三个人。”
“安全吗?”王斥候不放心。
“比硬闯渡口安全。”水生笃定道,“隧道里虽然潮湿阴暗,但结构还算稳固。而且出口非常隐蔽,连当地的渔民都不知道。”
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众人立刻行动,将马车和马匹藏在荒坡后的树林里(马匹带不走,只能舍弃),只带最必要的行李,跟着水生走向江边。
水生的小船藏在芦苇荡里,不大,勉强能挤下六个人。他让众人上船,自己撑篙,小船如箭般驶入江中,却不是向对岸,而是向下游划去。
约莫划了两刻钟,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礁石区。水生在礁石间灵活穿梭,最终将船划进一处极隐蔽的岩缝。岩缝很窄,仅容小船通过,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水生点起的一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。
“隧道入口就在前面。”水生指着岩缝深处,“船只能到这里,剩下的路要走过去。隧道里有一段是淹在水里的,要潜水通过,大概十丈距离。能行吗?”
陈萱点头:“我可以。”
秋娘虽然年纪大,但水性不错,也表示没问题。张静虚和王斥候更不用说。于是水生带头,众人依次下水,跟着他游进岩缝深处。
水温很低,刺骨的寒意让陈萱打了个哆嗦。她咬牙坚持,跟着前方油灯的光亮。果然,游了约莫二十丈后,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洞口。
爬出洞口,是一个人工开凿的隧道,约一人高,两侧是青砖砌成的墙壁,顶部有渗水,滴滴答答落下来。隧道里空气浑浊,但还能呼吸。
“这是前朝工部修建的泄洪道,已经废弃一百多年了。”水生举着油灯在前面带路,“小心脚下,有些地方砖石松动。”
隧道蜿蜒曲折,时而上坡,时而下坡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水声——又是一段被水淹没的路。
这次的水域更宽,水生测量后说约有十五丈。众人深吸一口气,再次潜水。陈萱感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,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,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。
浮出水面,是一个半淹在水中的石室。石室有一半露出水面,墙壁上有铁制的梯子通向一个向上的竖井。
“上面就是出口。”水生率先爬上梯子,推开顶部的石板。新鲜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众人依次爬出竖井。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,长满芦苇和灌木,远处能看见长江的对岸灯火——他们已经成功渡江了。
“这里是江北的燕子矶下游,离官道还有五里。”水生辨认方向,“往北走,天亮前能找到村庄买马。”
六人在夜色中向北行进。陈萱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咬牙坚持。秋娘年纪大,走得更艰难,全靠张静虚和王斥候搀扶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零星灯火——那是一个小渔村。
水生让众人在村外树林里等候,自己进村去联系。他在这里有熟人,很快带回来几套干衣服、一些干粮,还有两匹老马——虽然不是什么好马,但总比走路强。
众人在树林里换了干衣服,吃了点干粮,体力恢复了些。水生又打听来消息:冯保的人确实在搜查,但重点还在江南岸,江北这边相对松懈。
“你们往北走,到滁州再转向西,绕开大路,走山区小道。”水生指着北方,“虽然绕远,但安全。顾长老说,他在凤阳等你们。”
“你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陈隐问。
水生摇头:“我得回去,顾长老那边还需要人手。而且我在江南活动惯了,突然出现在江北反而惹人怀疑。你们保重,一路小心。”
告别水生,五人骑上马(两匹马,轮流骑乘),继续北上。
接下来的两天,他们昼伏夜出,专走偏僻小道。沿途果然看到不少盘查的关卡,但都巧妙地避开了。陈萱的身体渐渐恢复,虽然还不能动用血脉力量,但正常行动已无大碍。
第三日傍晚,他们抵达凤阳府地界。
凤阳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故乡,建有皇陵和中都,地位特殊。顾长风选择在这里会合,一是因为凤阳远离南北要道,相对僻静;二是因为遗族在这里有一些产业,可以提供掩护。
按照约定,他们应该去城东的“陈氏祠堂”找看守祠堂的老人接头。
凤阳城比南京小得多,但因为是皇陵所在地,城墙高大,守卫森严。五人扮作回乡祭祖的一家人,混在进城的百姓中,顺利进了城。
陈氏祠堂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但很整洁。敲门后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门,看到陈隐出示的信物,立刻恭敬地将他们迎进去。
祠堂后院有三间厢房,已经打扫干净。老者自称陈伯,是祠堂看守,也是遗族的外围成员。
“顾长老还没到。”陈伯端来茶水,“他传信说,要晚一天。让你们在这里安心等候,不要外出。凤阳城近来也不太平,官府在查什么要犯,城门盘查很严。”
“冯保的手伸到这里了?”王斥候警觉。
“不清楚。”陈伯摇头,“但小心无大错。你们先休息,我去准备晚饭。”
陈伯走后,五人总算能松口气。连续几日的奔波,大家都疲惫不堪。陈萱靠在床头,几乎立刻就睡着了。
半夜,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不是屋里的声音,而是来自祠堂前院。她悄悄起身,透过门缝向外看。月光下,一个黑影正翻墙而入,动作敏捷,落地无声。
陈萱心中一紧,正要叫醒陈隐,却见那黑影径直向后院走来。月光照在那人脸上——是顾长风。
他浑身是血。
陈萱急忙开门,顾长风一个踉跄,几乎摔倒。陈隐等人也被惊醒,见状大惊,连忙扶他进屋。
顾长风左肩有一处刀伤,深可见骨,虽然简单包扎过,但还在渗血。他的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。
“师父!发生什么事了?”陈隐急问。
顾长风喝了口水,喘息片刻,才艰难开口:“我们……被出卖了。遗族内部……有叛徒。”
“什么?”众人震惊。
“我在来凤阳的路上,遭遇伏击。”顾长风眼中闪过痛色,“对方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,设下了天罗地网。跟我同行的三个兄弟……都死了。我拼死突围,才逃到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