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城的夜色被火把撕裂。
陈氏祠堂的后院厢房里,油灯的火苗在刀锋带起的风中剧烈摇曳。顾长风靠在墙上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那个人,目光中满是震惊与痛楚。
“水生?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怎么会是你?”
站在门口的水生,那个曾经在大湖出生入死帮他们突围的精壮汉子,此刻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。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憨厚朴实,只有一种令人陌生的冷漠。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,个个手持利刃,显然都是好手。
“对不起,顾长老。”水生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歉意,“但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。”
顾长风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失血过多让他力不从心。他盯着水生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你是……赵胤的人?”
“一直都是。”水生坦然承认,“二十年前,赵大人将我安排进遗族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这些年,我传递了很多情报,包括你们在太湖的据点、南下的路线、还有这次凤阳的会合地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长风嘶声道,“赵胤给了你什么?权力?财富?”
水生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都不是。他救了我全家的命。当年我家乡闹瘟疫,官府要烧村,是赵大人路过,说服官府改为隔离救治,救下了包括我家人在内的三百多口人。从那天起,我的命就是他的了。”
“知恩图报是好事。”顾长风苦笑,“但你不该背叛自己的同胞。赵胤是什么样的人,你不清楚吗?他为了追求力量,不惜破坏封印,让古燧原生灵涂炭!这样的人,值得你效忠吗?”
水生沉默片刻,道:“赵大人说,虚空裂隙里的力量,如果能被正确利用,可以造福天下,甚至可以让人长生不老。他只是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。”
“荒谬!”顾长风怒斥,“那扇门后的东西是什么,你亲眼见过吗?那是能腐蚀现实、扭曲规则的恐怖存在!赵胤不是在追求造福天下,他是在追求个人的永生和力量!你被他骗了!”
“也许吧。”水生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但恩情就是恩情。顾长老,您对我有教导之恩,我会给您一个痛快。”
他举起了刀。
顾长风却忽然笑了:“你以为杀了我,就能阻止他们吗?陈萱他们已经带着证据北上了。等真相大白,赵胤和冯保都得完蛋。”
“他们到不了京城。”水生淡淡道,“前面的路,赵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。每一个关卡,每一个驿站,都有我们的人。他们插翅难飞。”
刀锋落下。
顾长风闭上眼睛,心中默念:小隐,萱儿,靠你们了。
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“铛”的一声,水生的刀被另一把刀架住了。
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了顾长风身前——陈伯,那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的祠堂看守。
此刻的陈伯腰杆笔直,眼神锐利如鹰,手中的刀稳稳架住了水生的攻击。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此刻看起来充满了力量。
“陈伯?”水生惊讶,“你……”
“没想到吧?”陈伯冷笑,“你以为遗族真的那么容易被渗透?顾长老早就怀疑内部有奸细,所以才故意设了这个局——用他自己做诱饵,引你现身。”
顾长风勉强撑起身子,抹去嘴角的血:“水生,你确实很会伪装。但这二十年来,你的表现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一个普通的渔民之子,却对遗族的各种秘术一学就会,对星象符文的理解甚至超过很多老成员。这正常吗?”
水生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们早就知道了?”
“只是怀疑。”顾长风道,“但这次南下,我们的行踪屡次泄露,而知道具体路线的人就那么几个。排除法,最终锁定在你身上。所以我故意放出假消息,说要来凤阳会合,实际上陈萱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。”
“另一条路?”水生皱眉,“不可能!我在渡口接应他们时,明明……”
“你接应的是真的陈萱,但他们出了隧道后,就兵分两路了。”陈伯接口,“陈萱、陈隐、张天师走水路继续北上;王斥候和秋娘则扮作他们,走陆路吸引注意。你埋伏在凤阳,等的是假目标。”
水生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他中计了。
“现在,告诉我。”顾长风盯着他,“赵胤和冯保到底想干什么?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”
水生沉默良久,最终惨笑:“来不及了。就算你们知道了,也阻止不了。赵大人和冯公公的计划,已经到了最后阶段。”
“什么最后阶段?”陈伯厉声问。
水生没有回答,而是忽然挥刀冲向陈伯。两人在狭小的厢房里激战起来。水生的武功果然不弱,刀法狠辣迅捷,完全不是普通渔民的水平。但陈伯更是老辣,几十年的功力不是虚的,很快就占据上风。
顾长风强撑着想帮忙,但重伤之下,连站都站不稳。
外面的四个黑衣人想冲进来,但祠堂外忽然又冲进一批人——是遗族的援兵到了。双方在祠堂前院展开混战。
厢房内,陈伯一刀挑飞水生的兵器,刀尖抵住他的咽喉:“说!赵胤的计划到底是什么?”
水生看着陈伯,又看看顾长风,忽然笑了:“你们很快就知道了。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,整个世界都会改变。”
说完,他勐地向前一撞,刀尖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鲜血喷涌。水生的身体软软倒下,眼中最后的神色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。
陈伯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水生会这样决绝地自尽。
顾长风挣扎着爬过来,检查水生的尸体。从他怀中,搜出一封密信和一块奇怪的黑色令牌。
令牌是金属质地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,背面则是一行小字:“裂隙将启,新世当立。”
密信已经被血浸透大半,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内容:
“……京中诸事已备,只待‘钥匙’入瓮。冯公已将宫内禁卫半数换为心腹,届时宫门一闭,内外隔绝。待门开之时,引‘虚影’入宫,清君侧,立新主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被血污掩盖,看不清了。
但仅凭这些,已经足够惊心动魄。
“他们要在京城发动政变!”顾长风脸色惨白,“用虚空裂隙的力量,清洗朝堂,另立新君!”
陈伯也震惊了:“他们疯了吗?引‘虚影’入宫?那些东西一旦进入现实,根本无法控制!”
“赵胤可能找到了某种控制方法。”顾长风分析,“或者……他根本就不想控制。他要的就是混乱,趁乱夺权。”
前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。遗族的援兵解决了那些黑衣人,但己方也伤亡不小。一个中年汉子走进厢房,看到顾长风的伤势,急道:“长老,您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顾长风咬牙,“立刻传信给所有据点,警告赵胤和冯保的计划。还有,派人追上陈萱他们,告诉他们京城是陷阱,不能去!”
“已经来不及了。”陈伯看着手中的密信,“信上说‘京中诸事已备’,说明他们已经在京城布好了局。陈萱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进了城,甚至可能已经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顾长风强迫自己冷静,“陈隐不傻,张天师也有经验。他们到了京城,不会贸然行动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长老,您的伤必须立刻处理。”中年汉子道。
“先处理正事。”顾长风坚持,“取纸笔来,我要写几封信。一封给龙虎山张天师的师兄,一封给武当山,一封给……给钦天监徐苍。”
“徐苍?”陈伯疑惑,“他不是赵胤的继任者吗?能信任吗?”
“徐苍是陈墨的至交,为人正直。”顾长风道,“而且赵胤当年做的事,徐苍一直心存疑虑。现在只有钦天监有足够的力量,能在京城制衡冯保和赵胤。”
在顾长风的坚持下,几封密信迅速写好,由不同的信使送出。遗族在各地还有不少人手,虽然内部出现了叛徒,但大部分成员还是可靠的。
做完这些,顾长风终于撑不住,晕了过去。
陈伯急忙为他处理伤口。刀伤很深,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要害。只是失血过多,需要长时间休养。
“长老就交给你了。”陈伯对中年汉子道,“我要去京城。”
“您一个人去?”
“京城我有熟人。”陈伯眼中闪过回忆之色,“而且,有些旧账,也该算一算了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旧账,但语气中的决绝让人不敢多问。
当夜,陈伯骑上快马,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。
而此时的陈萱一行人,确实已经到了京城附近。
他们没有直接进城,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落脚。这是张静虚的建议——京城情况不明,贸然进城太危险。
小镇名叫“清河店”,因一条清澈的小河得名。镇子不大,但因为是进京的要道,客栈商铺不少。五人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,包下了一个独立的小院。
安顿下来后,陈隐立刻派王斥候去京城打探消息。王斥候扮作进城卖山货的商贩,混在人群中进了城。
陈萱在客栈房间里,仔细研究顾长风留下的资料。油布包里的内容很多,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粗略看完。
越看,她的心越沉。
资料显示,冯保掌控的不仅仅是司礼监,他还通过贿赂、威胁、联姻等手段,在六部、都察院、甚至五军都督府都安插了亲信。而赵胤则利用钦天监的资源和遗族的知识,暗中研究虚空裂隙,已经取得了某些“突破性进展”。
更可怕的是,资料中提到,赵胤可能在京城某处秘密修建了一个“模拟裂隙”——用特殊材料和星尘构建的小型虚空裂隙,用于试验和控制虚影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赵胤已经不止是想要打开古燧原那扇门那么简单了。他可能想在京城直接制造一个可控的裂隙,以此为筹码,要挟朝廷,甚至……夺取天下。
“萱儿,看出什么了吗?”秋娘端着一碗热汤进来。
陈萱把最关键的几页指给秋娘看。秋娘虽然识字不多,但大致内容还是能看懂,看完后脸色发白: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造反啊!”
“比造反更可怕。”陈萱轻声道,“他们想利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,来改变这个世界。而那种力量一旦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秋娘忧心忡忡,“冯保在朝中势力这么大,我们几个平民,怎么斗得过他?”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陈萱虽然这么说,但心中也没底。
傍晚时分,王斥候回来了,带回的消息更加令人不安。
“京城戒严了。”他进门就压低声音道,“说是最近有白莲教余孽活动,要加强戒备。但我打听到,是冯保以司礼监的名义下的令,实际上是在搜捕什么人。”
“搜捕我们?”陈隐问。
“可能。”王斥候点头,“我去了几个可能接头的地点,都发现有可疑的人在盯梢。还好我机警,没有直接接触。”
“沉炼呢?”陈萱问,“能联系上他吗?”
“我打听过了,沉炼三天前被派去南京公干,说是调查一桩贪腐桉。”王斥候皱眉,“时间太巧了,像是故意把他支开。”
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冯保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快,也更有准备。
“我们被动了。”张静虚捋须道,“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但如果我们不进去,顾长老送出来的证据就白费了,真相永远无法大白。”
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时,客栈掌柜忽然敲门,说有人送信给“陈姑娘”。
陈萱警惕地接过信。信封很普通,没有署名。打开后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今夜子时,镇东土地庙。一人来。事关生死。”
字迹很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