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这么毛躁!”张建斌弯腰去捡保温桶,婆婆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这不是着急吗?我熬了一早上的鸡汤,想给亲家补补。”她看到病床上的林慧,赶紧走过去,“亲家母,你受苦了,以后我来照顾你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病房里像个战场。婆婆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熬汤,却总把盐放多,母亲喝了就咳嗽;父亲要去透析,婆婆推着轮椅送他,回来时迷了路,还是护士帮着找回来的;念念发着烧,趴在病床边哭,说“想妈妈陪”。张小莫每天在公司、医院、幼儿园之间跑,鞋底磨破了一双,米白色西装上沾着鸡汤渍和消毒水味,曾经精致的野雏菊银镯被磨得失去了光泽。
“莫莫,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。”陈峰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新鲜的野雏菊和一罐茶,“我来上海谈合作,听说阿姨病了,就过来看看。”他把野雏菊插在病房的空花瓶里,黄色的花瓣映着白色的墙壁,瞬间添了点生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张小莫接过他递来的野菊花茶,茶香冲淡了病房的消毒水味。“老周说的,”陈峰坐在床边,给母亲掖了掖被角,“他说你最近快熬垮了,让我来搭把手。”他从包里掏出张名片,“这是我们灾区合作的护工团队,都是灾区的妈妈,踏实能干,费用比医院的便宜一半,我已经跟她们联系好了,明天就有人来。”
第二天来的护工叫李姐,手上有块浅浅的疤,是地震时救孩子留下的。她给母亲擦身时动作轻柔,比婆婆还细心,给母亲翻身时会提前说“阿姨,我要翻了,您忍一下”,还会给母亲唱川北的山歌,母亲听着听着就笑了。“我儿子跟念念一样大,”李姐给母亲按摩腿,“他在上海上小学,我来做护工,既能挣钱,又能陪他。”
婆婆看着李姐熟练地给母亲喂饭,悄悄拉过张小莫:“莫莫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叠得整齐的钱,“这是我攒的养老钱,五万块,你拿着给阿姨治病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以前我总催你生男孩,是我老糊涂了,现在我知道,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张小莫愣住了,她想起婆婆第一次来家里,看到念念的芭比娃娃说“女孩子玩这些没用”;想起婆婆打电话催她生二胎,说“断了香火要遭报应”;现在这个固执的老太太,却把自己的养老钱递到她面前。“妈,这钱我不能要,”她把布包推回去,“护工的费用我能承担,您的钱留着自己用。”
“你拿着!”婆婆把布包塞进她的帆布包,“我以后就在上海住,帮你带念念,帮你照顾你爸妈。”她指了指正在给母亲唱山歌的李姐,“我跟李姐学,以后我也能照顾阿姨,咱们不用请护工,省钱。”
父亲推着轮椅过来,手里拿着那枚银锁,放在念念手里:“念念,给弟弟的银锁,你帮着保管好不好?”念念把银锁挂在脖子上,凑到母亲床边:“外婆,你快点好起来,我教你唱幼儿园的歌。”
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,落在母亲的病床上,落在李姐手里的按摩油上,落在念念脖子上的银锁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母亲攥着顶针,婆婆织着给母亲的毛线袜,李姐给母亲按摩,张建斌在旁边整理父亲的透析时间表,张小莫看着这一幕,突然觉得,所谓的“421家庭”,不是一根稻草就能压垮的,只要一家人相互扶持,那些看似沉重的担子,都会变成彼此支撑的力量。
晚上,张小莫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,给母亲削苹果。陈峰发来微信:“川北的野雏菊开了,我给你寄了点种子,你种在病房的阳台上,阿姨看到花心情好,恢复得快。”她抬头看向阳台,月光洒在空着的花盆上,想象着野雏菊开花的样子,黄色的花瓣在风里晃,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。
“莫莫,”张建斌走过来,坐在她身边,递给她一杯热牛奶,“我跟公司申请了远程办公,下周不去北京了,在家帮着带念念。”他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,我们是夫妻,要一起分担。”
牛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她眼眶发潮。她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,想起X光片上的细蛇,想起父亲的存折,想起婆婆的养老钱,这些曾经让她觉得喘不过气的压力,此刻都变成了暖流,在她的心里流淌。她知道,母亲的骨折只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坎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,就像那些野雏菊,就算被风雨吹倒,也能重新站起来,开出更美的花。
病房里传来母亲的笑声,是李姐在给她讲川北灾区的故事。张小莫站起来,走进病房,看到母亲正拿着顶针,教婆婆怎么给毛线袜收针。“你看,这样一挑一勾,针脚就齐了,”母亲的手指虽然还不太灵活,却依旧熟练,“当年我就是用这个顶针,给莫莫织毛衣的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顶针上,银质的表面映出一圈圈光晕,像个小小的月亮。张小莫走过去,握住母亲和婆婆的手,两只布满老茧的手,一只攥着顶针,一只拿着毛线针,都带着生活的温度。她知道,这双手曾经分别为她和张建斌撑起过一片天,现在,这双手又一起为她的小家庭遮风挡雨。
“等外婆好了,我们一起去川北看野雏菊。”念念举着银锁,跑过来抱住她的腿,“我要把银锁给弟弟戴上,让他也看看野雏菊。”
张小莫蹲下来,抱住女儿,眼泪掉在她的羊角辫上。她想起X光片上的细蛇,想起缴费窗口的长队,想起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,突然明白,所谓的“421家庭”,不是人力崩盘的困境,而是爱的聚合。那些看似沉重的责任,那些相互扶持的瞬间,像野雏菊的根,牢牢扎在生活的土壤里,让她在风雨里,永远有底气站得笔直。
夜渐渐深了,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了些,母亲和婆婆靠在床边睡着了,李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打着轻鼾,父亲坐在轮椅上,握着母亲的手,也闭上了眼睛。张小莫坐在窗边,看着月光下的野雏菊种子,心里充满了期待——等春天来了,种子会发芽,母亲的骨头会愈合,她的小家庭会迎来新的生命,那些曾经的伤痛,都会变成滋养生命的养分,让所有的希望,都在阳光里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