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春分前三天,上海的清晨还浸着料峭的寒。张小莫刚在“野雏菊”童装发布会的策划案上签下名字,手机就炸了——父亲的号码打来,背景里是救护车的鸣笛声,混着父亲发颤的喊声:“莫莫,你妈……你妈被电动车撞了!”
她抓起帆布包就往楼下冲,米白色西装外套的下摆扫过办公椅,指尖的顶针硌得掌心生疼。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发白的脸,昨晚刚给念念织好的野雏菊围巾还搭在椅背上,母亲织的浅粉手套落在了会议桌上——那是今早出门太急,忘在公司的。
市一院急诊室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,父亲张建国坐在轮椅上,轮椅的金属轮卡在地砖缝里,他却浑然不觉,手里攥着件沾着泥和血的蓝布外套——是母亲林慧常穿的那件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口袋里还塞着半把没来得及整理的青菜叶。“你妈去菜市场捡菜叶,”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“那电动车从后面冲过来,她为了护着手里的菜,摔在马路牙子上了……”
“捡菜叶?”张小莫的声音发颤,她想起上周来父母家,阳台角落堆着的废品和腌菜坛,想起母亲冻得通红的手,“我不是给您转了两千块生活费吗?您怎么还让她去捡菜叶!”
“那钱我们没动,”父亲从怀里掏出张存折,递到她面前,存折上的数字停留在“5200”,“你妈说留着给你生二胎用,她捡菜叶是想……想给念念腌点咸菜。”他的眼泪掉在存折上,洇开了印着“储蓄”字样的油墨,“她说超市的咸菜贵,添加剂多,自己腌的干净。”
急诊室的门开了,护士举着张X光片走出来:“谁是林慧家属?股骨颈骨折,裂缝跟细蛇似的,得马上手术。”X光片被逆光映得透明,那条灰白色的裂缝蜿蜒在股骨的位置,真像一条蜷着的蛇,正死死咬着母亲的骨头。
“手术要多少钱?”张小莫冲过去抓住护士的手,护士腕上的听诊器滑下来,撞在她的帆布包上,发出“当”的轻响。“先交五万押金,”护士抽出病历本,“老人年纪大了,骨质疏松,术后要卧床至少三个月,得请专业护工,不然容易血栓。”
缴费窗口前的长队像条没有尽头的河,张小莫攥着银行卡的手沁出冷汗。前面的阿姨正跟收费员争执:“怎么又涨价了?我上次来做CT才八百,这次就一千二了!”收费员敲着键盘:“耗材涨了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队伍往前挪一步,张小莫的心跳就快一分,她想起念念的双语幼儿园学费单,想起父亲下周的透析费,想起公司刚投的童装生产线,五万块押金像座突然横在面前的山。
“莫莫!”张建斌喘着气跑过来,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,手里攥着个鼓鼓的信封,“我刚从公司财务借了五万,先交押金。”他把信封塞到她手里,指尖的温度让她稍微稳了稳,“我妈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了,她说帮着照顾妈。”
缴费单打印出来,长长一串数字刺得她眼睛疼。她把单子攥在手里,纸边被捏得发皱,像一团揉过的废纸。这张薄薄的纸,此刻却重得像母亲的骨头,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走廊里回荡着医生的声音:“术后必须有人24小时陪护,翻身、擦身、喂饭都得专业,你们家里要是没人,就找护工,我们医院合作的护工一天三百。”
“三百一天?一个月就是九千!”张建斌的声音拔高了些,引来旁边病人的侧目,“我们请不起,我妈来了,让她照顾。”
“你妈能行吗?”张小莫看着他,“她刚从老家来,连上海的公交车都不会坐,还要照顾我爸的透析,还要带念念。”她想起婆婆上周来家里,煮面条都忘了放盐,说“老家的灶台跟城里的不一样”,“而且我爸每周三次透析,谁陪他去?”
张建斌的脸垮下来,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掏出烟盒又塞回去——医院禁止吸烟。“那怎么办?你公司离不开你,我下周要去北京出差,念念还要上幼儿园。”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这421家庭,真是一根稻草都能压垮。”
“421”这三个字像根针,扎得张小莫心口发疼。她是独生子女,张建斌也是,他们要养四个老人,一个孩子,现在母亲骨折,父亲要透析,婆婆刚到上海水土不服,这副担子突然变得重得扛不动。她想起小时候,邻居家的爷爷生病,三个儿子轮流照顾,而她现在,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。
病房里,母亲刚醒过来,麻药还没完全过,说话含糊不清:“莫莫……咸菜坛……在阳台……别让它淹了。”她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在抓那些没腌完的白菜。张小莫赶紧握住她的手,母亲的掌心冰凉,指缝里还嵌着点泥土——是早上捡菜叶沾的。
“妈,您别管咸菜了,好好养伤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母亲的顶针,放在母亲手里,“您看,这顶针还在呢,等您好了,咱们一起给念念织毛衣。”
母亲攥着顶针,银质的表面蹭着她的掌心,眼泪慢慢流下来:“我不该去捡菜叶的……让你花钱了。”她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茫,“当年你外婆骨折,我和你舅舅轮流照顾,现在……现在就你一个人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”张小莫帮母亲掖好被角,“张建斌妈来了,她帮着照顾您,我爸的透析我陪他去,没事的。”话刚说完,手机就响了,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:“张念念妈妈,念念在幼儿园发烧了,您快来接她。”
张建斌立刻站起来:“我去接念念,你在这守着妈。”他刚走到门口,就撞上了提着保温桶的婆婆,婆婆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,鸡汤洒出来,烫得她赶紧松手,桶摔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的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