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立夏，市一院透析室的嗡鸣像只停不下来的蜂，钻进耳朵深处就不肯走。张小莫扶着父亲张建国躺上透析床时，指尖触到他后背的冷汗——刚从病房推过来的路上，父亲就一直在忍，轮椅的金属轮碾过走廊地砖，每震一下，他的肩膀就缩一下，却始终没哼一声。
“今天血压怎么样？”护士小刘推着治疗车过来，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，她跟了父亲三年透析，知道这老人最是犟脾气。透析机的管路被她接得又快又稳，淡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滤器，在里面打了个旋，再变成暗红色流回父亲体内，“张叔，昨天给您调的止痛方案，管用吗？”
“管用，”父亲扯了扯嘴角，声音有点发飘，“昨晚睡沉了，都没起夜。”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，指节泛白，藏在袖口的顶针硌得掌心生疼——那是母亲早上帮他戴的，说“握着这个，就像我在旁边陪你”。张小莫站在床头整理父亲的外套，口袋里的硬纸盒硌了她一下，不是平时装补铁药的白色药盒，形状更扁，边缘磨得发毛。
透析机开始匀速运转，嗡鸣声里混进了隔壁床的咳嗽声。父亲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，却突然抓住张小莫的手腕，指腹用力掐在她的手背上——那里有块浅褐色的胎记，是父亲以前总用来辨认她的标记。“莫莫，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母女俩能听见，“别再生了，你扛不住。”
张小莫的手背瞬间被掐红，像落了片晚霞。她想挣开，却看到父亲眼底的红血丝，比透析管里的血还深。“爸，我和建斌都安排好了，”她把声音放得轻软，像哄念念睡觉那样，“妈那边有李姐和婆婆盯着，公司的事也交了一部分给副总监，您别担心。”
“担心？我是怕你死在手术台上！”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赶紧压低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你妈当年怀你弟弟，五个月发烧，医生说保大人保孩子只能选一个，她硬要保孩子，最后差点没下来手术台。”他的指甲陷进她的手背，疼得她眼眶发潮，“你现在要管公司，要管念念，要管我和你妈，再生一个，你这身体迟早垮掉！”
护士小刘端着测温仪过来，父亲立刻松开手，装作揉眼睛的样子，指缝里的冷汗滴在床单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“张叔，体温36.8，正常。”小刘把测温仪放在治疗车上，“您要是疼得厉害，就按呼叫铃，别硬扛，止痛药用够了才好恢复。”她扫了眼张小莫发红的手背，没多问，转身去给隔壁床换输液袋。
父亲趁着这个空当，猛地掀开被子一角，手伸向枕头底下。张小莫看得清楚，他从枕套缝隙里摸出个白色药盒，盒身上“盐酸曲马多缓释片”的字样刺得她眼睛疼——这是强效止痛药，医生说父亲肾功能不全，要严格控制剂量，必须在护士指导下吃。父亲把药盒塞进病号服内侧的口袋，拉链拉得飞快，动作熟练得像练过无数次。
“您怎么私自买这个药？”张小莫抓住他的手腕，摸到口袋里硬邦邦的药盒，“医生说您吃这个药容易蓄积中毒，会心慌、会水肿，您忘了上次差点晕过去的事了？”
“忘了？我怎么会忘。”父亲抽回手，重新盖好被子，透析机的嗡鸣突然变了个调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腿——那里的神经痛又犯了，每次透析到半小时就会发作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“上次住院花了八千，够你给念念交一个月学费了。”他看向窗外，透析室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围墙，墙上刷着“早日康复”的标语，日晒雨淋得发了绿，像块发霉的饼干，“这药比医院开的便宜一半，我每次只吃半片，没事。”
张小莫突然想起上周整理父亲的抽屉，看到张揉皱的购药小票，上面写着“盐酸曲马多 100片 850元”，付款时间是凌晨两点——那时候她正在医院陪母亲做康复训练，父亲一个人偷偷用手机在网上买的药。她还以为是父亲记错了，现在才知道，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“省钱”。
“钱的事不用您操心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，里面是野菊花茶，加了点蜂蜜，是陈峰特意从川北寄来的蜜，“陈峰说这蜜是灾区养蜂户产的，能安神，您喝点。”她把杯子递到父亲嘴边，看着他干裂的嘴唇，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唯一的苹果削给她，自己啃苹果核。
父亲喝了口茶，蜂蜜的甜意冲淡了嘴里的苦味。“我昨天听护工李姐说，你妈为了给你织小毛衣，半夜起来绕毛线，差点从床上摔下去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，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和你妈怎么活？念念怎么办？”他突然咳嗽起来，胸口的起伏带动透析管，里面的血液晃出细小的旋涡。
“妈那是闲不住，”张小莫帮他顺气，指尖碰到他后背的骨头，硌得慌——父亲这半年瘦了二十斤，透析带走的不只是毒素，还有他身上的肉。“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，她正跟婆婆学包馄饨，说等您透析完回去吃。”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，是念念拍的，母亲和婆婆围着围裙，手里都捏着馄饨皮，笑得像两个孩子。
父亲的眼神软了些，却还是攥着口袋里的药盒。“我不是反对你生，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，“我是怕我等不到孩子出生就走了，到时候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，太苦了。”他想起1988年那个雪天，公社的人拉走缝纫机，他蹲在墙角抽烟，看着妻子哭红的眼睛，那种无力感，现在又回来了，“当年我没本事保住你弟弟，现在也没本事帮你分担，我这爹当得太窝囊。”
透析室的门被推开，张建斌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，里面是婆婆炖的鸽子汤。“爸，今天透析怎么样？”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，“妈说鸽子汤补元气，特意加了山药，您尝尝。”他看到张小莫发红的手背，皱了皱眉：“怎么了这是？”
“没事，刚才帮爸挪位置的时候碰了一下。”张小莫赶紧把手背到身后，“你怎么来了？公司不忙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