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立夏，川北的野雏菊刚冒出嫩黄的花骨朵，张小莫开着那辆二手捷达驶在返程的盘山路上。车斗里装着陈峰寄的野雏菊种子和几件绣好的童装样品，副驾驶座上摆着二宝的奶瓶和念念的蜡笔画——画里的“团圆花”童装，袖口绣满了星星，旁边写着“妈妈加油”。
刚转过一道弯，车身突然一沉，伴随着刺耳的“嘶啦”声，胎压报警灯瞬间亮起。她踩下刹车，停在路边的碎石地上，下车一看，右后轮胎被尖锐的石头扎破，瘪下去的轮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。手机信号在山坳里只剩一格，导航显示最近的修车店还在十公里外，风卷着沙尘吹过来，迷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打开后备箱，翻出备用轮胎和千斤顶，蹲在车旁研究了半天，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。父亲生前修过摩的，却没教过她换汽车轮胎，以前这些事都是老李做的，现在离婚了，她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。手指被千斤顶的金属边缘划了道小口子，渗出血珠，滴在轮胎的破洞上，像朵小小的野雏菊。
“姑娘，车胎坏了？”远处传来浑厚的男声，一辆印着“救灾物资”的货车缓缓停下，驾驶室里下来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，皮肤黝黑，手上布满老茧，裤脚沾着泥点，“我刚送物资回来，看你在这儿蹲半天了。”他绕着车转了一圈，弯腰摸了摸瘪掉的轮胎，“石头扎的，口子不大，换个备胎就行。”
“师傅，我不会换……”张小莫的声音有点发涩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巾，擦了擦手上的血，“能麻烦您帮个忙吗？我给您付工钱。”
“付啥工钱，出门在外谁没难处。”男人摆了摆手，从货车上搬下工具箱，“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，在城里打工，上次她车坏在高速上，也是个好心人帮的忙。”他蹲下身，熟练地用千斤顶撑起车身，手指握住轮胎螺丝，“你这车有点老了，轮胎该换了，跑山路不安全。”
男人的动作很快，拆卸螺丝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张小莫递过去一瓶矿泉水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瓶盖都没拧开，直接对着瓶口灌。“师傅，您是送救灾物资的？”她看着货车车斗里的纸箱，上面印着“口罩”“消毒液”的字样。
“嗯，川北灾区刚解封，物资还缺得很。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露出憨厚的笑容，“我以前是开摩的的，跟你爸差不多，后来摩的不让上路了，就去货运公司开车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工装，“这身衣服穿了三年，比我闺女给我买的羽绒服还亲。”
备胎换好时，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。男人帮她把瘪掉的轮胎放进后备箱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姑娘，前面路段有碎石，开慢点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包创可贴，“手上的伤口包一下，别感染了。”创可贴的图案是野雏菊，和念念画的一模一样。
“师傅，这钱您一定要收下。”张小莫掏出两百块钱，塞进他手里，“耽误您这么久，这点钱不算什么。”
男人把钱退回来，语气有点急：“我说了不要钱！”他指了指货车上的野雏菊贴纸，“你看，我闺女也喜欢这花，说代表着顽强。”他突然从驾驶室里拿出个布包，里面是件绣着野雏菊的小帕子，“这是我闺女绣的，送给你家孩子，算个缘分。”
货车驶远时，男人从车窗探出头喊：“姑娘，遇到难处别慌，往前走总有出路！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远，却像颗石子，落在张小莫的心里，漾起圈圈涟漪。她把小帕子放进帆布包，和念念的画放在一起，发动汽车时，副驾驶座的蜡笔画被风吹得翻卷，露出背面的字：“妈妈是野雏菊，很坚强。”
回到公司时，已经是晚上八点。办公区的灯还亮着，只有林晓雨一个人在加班，她的桌上摆着外卖盒，是没吃完的麻辣烫。“张姐，你可回来了！”林晓雨跑过来，脸上带着焦急，“今天下午HR发了裁员名单，我看到你的名字了，红勾打得特别刺眼。”
HR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王经理看到她，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：“张经理，你回来了。”她从抽屉里拿出份离职证明和裁员名单，“公司战略调整，运营部要精简人员，你在名单里。”名单上的“张小莫”三个字旁边，画着个醒目的红勾，像滴血的伤口，“这是离职证明，上面写着‘协商一致’，对你后续找工作好。”
“协商一致？”张小莫的手指按住离职证明，纸页上的油墨味刺得她鼻子发酸，“我刚从川北回来，对接好‘团圆花’的公益直播，你们就裁我？”她想起去川北前，李总还拍着她的肩膀说“这个项目全靠你了”，现在项目有了眉目，她却成了被抛弃的人。
“张经理，这是公司的决定。”王经理的笑容淡了下去，“你也知道，疫情后公司效益不好，你的薪资在部门里算高的，优化你也是没办法。”她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，“这是补偿金，N+1，比劳动法规定的多一点，算是公司的心意。”
信封里的钱不多，刚好够还这个月的房贷。张小莫想起川北的货车司机，想起他手上的老茧，想起他说的“出门在外谁没难处”，突然觉得很讽刺——底层人还懂得互相帮衬，而她付出六年心血的公司，却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，给了她最狠的一刀。
“张姐，我跟你一起走！”林晓雨突然说，她把自己的辞职报告拍在HR桌上，“公司这么对老员工，我也不干了。”她指着裁员名单，“苏主管为了保你，跟李总吵了一架，现在被调去后勤部了，她让我告诉你，她手里的母婴博主资源，全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