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房我不卖了。”张小莫突然转身,走进雨里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脸颊往下流,“多少钱都不卖,这是我父亲的房,是我的家。”她想起父亲揣着诊断书打工的背影,想起他磨地板时的茧子,想起他说“莫莫,家不能散”,她怎么能为了钱,把父亲的家卖掉。
中介在后面喊:“张女士,你别冲动!‘野雏菊’要是倒闭了,你更得不偿失!”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,像父亲走后那些催房贷的电话,刺耳却无力。
回到老房时,念念正趴在地板上画画,用蜡笔在父亲磨过的木纹上涂黄色,说是“给外公画野雏菊”。二宝坐在工具箱旁边,手里攥着父亲的螺丝刀,嘴里“外公、外公”地喊着,口水沾了满手。
“妈妈,你怎么哭了?”念念跑过来,用袖子擦她的脸,“是不是中介叔叔欺负你?我去骂他,老师说欺负人的都是坏蛋。”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和父亲修摩的时拧螺丝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妈妈没哭,是雨水。”她抱起二宝,孩子的小手在她脸上蹭着,暖乎乎的,“我们不卖房了,这是外公的家,我们要留着,等念念长大了,给她当婚房,外公肯定喜欢。”
二宝突然把螺丝刀举到她面前,嘴里“给、给”地喊着,是父亲生前用的那把,木柄已经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个小小的“莫”字。她想起父亲教她用螺丝刀修自行车,说“女孩子要学会自己动手,不能总依赖别人”,现在她终于学会了,却再也没人给她递工具了。
“莫莫,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。”母亲打着伞走进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,裤脚沾了泥,“我去你表姐家,她给了我点东西,说能帮你。”布包打开,是一沓存折,还有个金镯子,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嫁妆,“这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,一共八万,你先拿去给‘野雏菊’垫上,不够我再跟你姨借。”
“妈,我不能要您的钱!”张小莫把布包推回去,眼泪掉在存折上,晕开了父亲的存款记录,“您的透析费还没凑够,我怎么能拿您的钱。”
“透析费我自己有办法。”母亲把布包塞进她怀里,手指摸过地板上的墨渍,“你爸铺这地板的时候,说要给你留个念想,他要是知道你为了钱卖房子,肯定会生气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,是父亲的字迹,“这是你爸生前记的摩的客户电话,他说这些人都是老主顾,要是你有难处,他们能帮衬。”
纸条上的号码已经有些模糊,却记着每个客户的需求:“王大爷,每周三送药到医院”“李婶,接孙子放学”“张师傅,修摩的零件”。她突然想起父亲走后,有个摩的师傅来家里,说“你爸欠我的钱不用还了,他帮我修了半年的摩的,分文不取”,现在她终于明白,父亲的“办收”,从来都是用善意换善意。
手机响了,是林晓雨打来的,声音带着兴奋:“张姐,好消息!我们的‘野雏菊’童装被评为‘公益示范产品’,政府给了十万补贴,刚好够付面料商的钱!”她顿了顿,“苏琳还说,她联系了直播平台,双十一大促给我们推首页,肯定能卖爆!”
雨停了,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地板上,木纹里的墨渍被映成了金色,像撒了满地的星星。念念举着画跑过来,纸上是她画的全家福,父亲站在中间,手里举着野雏菊,旁边写着“外公,我们都在”。二宝的小手攥着螺丝刀,在地板上敲出“咚咚”的响,像父亲修摩的时的节奏。
张小莫把诊断书和父亲的字迹放进铁皮工具箱,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和父亲的遗像放在一起。她摸着地板上的木纹,想起父亲说“木头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”,就像生活,虽然有诊断书的冰冷,有资金的难题,但只要守住心里的家,守住那些善意的回忆,就总能熬过去。
母亲煮了碗面条,是父亲生前爱吃的阳春面,撒了点葱花。张小莫吃着面,想起2019年父亲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天,她煮了碗面,放在他的遗像前,说“爸,你爱吃的面,我学会煮了”。现在面条的香味飘满了老房,和父亲修摩的时的机油味混在一起,成了家的味道。
她给苏琳回了条消息:“补贴的钱先存着,我们用自己的销量付面料费。”然后点开中介的对话框,删掉了降价的消息,重新编辑:“房子不卖了,这是我父亲的心血,也是我的根。”她看着窗外的阳光,照在全家福的玻璃上,父亲的笑容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,仿佛在说“莫莫,做得好”。
念念趴在地板上,用蜡笔给野雏菊涂颜色,二宝在旁边爬,手里攥着父亲的螺丝刀,两个人的笑声在老房里回荡。张小莫知道,“野雏菊”的资金难题还没完全解决,母亲的透析费还需要凑,生活的风雨还会再来,但只要这老房还在,父亲的木纹还在,那些善意的回忆还在,她就有底气走下去——因为她的根,从来都扎在这片被父亲磨过的木地板上,扎在那些温暖的回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