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带着十二个峡谷遗民回到裂缝东岸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谈判比预想的顺利,但也仅仅是达成了“借路过桥”和“部分人自愿加入”的基本协议。愿意跟随的十二人全是年轻人,五男七女,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,最小的才十六。带头的就是那个在崖边激动喊话的汉子,叫“岩”,身材精干,眼神里跳动着不安分的光。其他人脸上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、离家的伤感,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、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渴望。
老族长和大部分族人选择留下。裂缝下的家园虽然贫瘠封闭,但至少是他们熟悉且相对安全的“茧”。老族长用他苍老的手拍了拍岩的肩膀,又深深看了苏晚一眼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挥挥手,带着剩下的人沿着绳梯爬回了崖壁上的洞穴。那道残破的吊桥在遗民工匠的紧急抢修下,勉强能用,但要通过一百多人的队伍和沉重的拖车,依然是一场缓慢而惊险的赌博。
过桥花了整整半天时间。每个人都屏住呼吸,踩着那吱呀作响、不断晃动的木板,抓紧两侧仅存的粗绳,一步一步挪过五六十米的深渊。担架上的雷战和瓦力被用额外的绳索固定在特制的木板上,由最强壮的汉子们小心翼翼地抬过去。拖车被拆解,零件分批次运送,到了对岸再由老吴带人重新组装。当最后一个人踏上东岸坚实的土地时,很多人都虚脱般坐倒在地,回头望着那道天堑和对面崖壁上模糊的洞穴影子,恍如隔世。
短暂的休整后,队伍继续向东。但队伍里明显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最初的冲突发生在宿营时的“地盘”划分。峡谷遗民习惯以家庭或亲密小团体为单位,圈出一小片相对私密的空间,用随身携带的少量个人物品(一块特别的石头、一枚磨光的兽骨、甚至一束干草)标记边界。而远征军原有的成员,在长期流动和资源匮乏中,早已习惯了更紧凑、更随意的扎堆方式,一切以效率和节省空间优先。
当几个遗民青年试图用石块在拥挤的营地角落划出一个小圈时,正好挡在了“溪谷营地”一家人习惯安置的位置。双方语言不通,手势比划间火气渐长。推搡中,一个遗民青年视为珍贵信物的骨笛被碰掉在地,摔出了一道裂纹。青年眼睛立刻红了,吼着就要扑上去,被同伴死死拉住。另一边,“溪谷营地”的人也觉得委屈,觉得对方“穷讲究”、“不懂事”。
类似的摩擦在头两天不断发生:遗民们对远征军严格到苛刻的物资配给制度不理解,觉得“一起走路就是同伴,为什么吃的不一样多”;他们对夜间值守时不能随意走动、不能生明火(除非绝对安全)的规定感到束缚;他们甚至对阿飞侦察兵那些专业的潜行、伪装和情报记录方式既好奇又有些不以为然,觉得“走路小心翼翼像偷东西的”、“记那么多有什么用,记住哪里有水有吃的就行了”。
远征军的老成员们则觉得这些新来的“山里人”规矩多、事多、缺乏纪律和危机意识,是队伍的拖累。
气氛在第三天傍晚达到了一个小高潮。当天行军路线经过一片相对茂密的枯木林,岩带着两个遗民青年自告奋勇去前方探路。他们确实善于攀爬和利用地形,很快消失在林木间。但过了约定回报时间一刻钟还没回来,阿飞急了,正要带人去找,他们才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,手里还提着两只用套索捉到的、瘦骨嶙峋的野兔,脸上带着收获的兴奋。
“我们发现一条近路!还逮到这个!”岩举起兔子,语气有些得意。
阿飞脸色却很难看:“超过约定时间不回,不按预定路线侦察,万一你们出事或者引来危险,整个队伍都不知道!”
岩愣了,不服气道:“我们没事啊,还找到吃的了!那条路真的更近!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!”阿飞语气严厉,“下次再这样,就别出去侦察了!”
岩的脸色沉了下来,把兔子往地上一扔,梗着脖子:“不去就不去!你们的规矩,真没意思!”
周围的遗民青年都围了上来,眼神不善。远征军这边也有人皱起眉头。
苏晚走了过来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兔子,又看了看对峙的双方。
“兔子处理了,晚上加餐。”她先对负责伙食的人说了一句,然后看向岩和阿飞。
“探路,是为了让大队走得更安全、更顺利。抓到猎物,是额外收获,很好。”她的语气平静,“但超过时间不回报,会让后面的人担心,会打乱整体的计划。如果你们探的路有陷阱,或者你们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却不自知,晚回来一刻钟,可能就会让整个队伍陷入危险。”
岩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着苏晚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阿飞说的规矩,不是为难你们。”苏晚继续道,“是在外面活下来的经验。很多经验,是用人命换来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从明天开始,岩,你和你的人,跟阿飞的侦察队一起行动。阿飞教你们外面的规矩和侦察方法,你们教他们怎么在复杂地形里快速移动、寻找食物和水源。互相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