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在傍晚的压抑气氛中开始。地点是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，原本用作临时指挥和伤员处置，现在挤满了人。空气混浊，弥漫着汗味、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。林悦带回来的那块晶体板上残留的数据，经过她连夜拼凑解读，结论已经清晰地展示在终端屏幕上，触目惊心。
帐篷里除了核心团队，还挤进了各小团体的代表：周老和红英坐在角落的箱子上，眉头紧锁；老吴靠着帐篷杆，独眼盯着地面，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块金属零件；岩和其他几个峡谷遗民青年站在门口，脸上既有困惑也有不安；老赵推着眼镜，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去。
林悦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竭力保持清晰：“……根据‘扫描者’最后接收的指令碎片和部分飞行日志还原，我们现在行进的大方向，包括可能前往的鄱阳湖平原节点坐标，都在对方的‘引导路径’规划内。它们似乎在有意将我们，以及其他可能探测到的反抗信号源，驱赶或诱导向几个特定区域。”她指着屏幕上那条蜿蜒的、标为‘建议路径’的虚线，“这条路径避开了某些标记为‘高威胁’或‘协议冲突区’的地方，但经过的区域……有不少是‘清道夫’活动频繁，或者环境异常的地点。”
她切换画面，出现了鄱阳湖节点坐标及其周边区域的放大示意图，上面有几个黯淡的、代表异常能量读数的标记。“节点坐标本身没有发现明显的防御设施标记，但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，至少有三个小型‘清理者’集结点，一处未识别的能量扰动区。而且，‘扫描者’的指令优先级里有‘避免过早接触核心协议防御阵列’的条目，我无法确定节点是否属于‘核心防御’范畴，但它很可能在对方的重点观测甚至预设‘应对’名单里。”
帐篷里死寂。只有终端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。
“意思是，”阿飞打破了沉默，声音干涩，“那地方可能就是个等着我们钻进去的口袋？我们千辛万苦要找的‘舞台’，是人家摆好的戏台子，
“数据不足以百分百证实是陷阱。”林悦严谨地补充，“但……风险极高。对方知道这个坐标的特殊性，至少知道它可能被我们这样的‘变量’利用。”
“那还去个屁！”老吴猛地抬起头，把手里的金属零件狠狠砸在地上，发出哐当一声，“明知道是坑，还往里跳？嫌命长啊！”
“不去怎么办？”红英冷冷开口，她抱着胳膊，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一片冰寒，“回头？回哪里去？裂缝那边？还是随便找个地方等死？别忘了，那些天上飞的，地上爬的，可没打算放过我们。待在哪里安全？”
“至少不是明知是坑还往里跳！”老吴梗着脖子，“换个方向！不是有七个节点吗？去别的！”
陈默叹了口气，揉了揉眉心：“其他节点更远，条件更恶劣，而且……我们怎么知道其他节点就不在对方的‘引导’或监控之下？林悦刚才说了，几个节点坐标都在对方的某种标记里。”
“那就不去节点！”一个来自“溪谷营地”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喊道，“找个没人的地方，躲起来！活下去再说！什么‘文明之火’，什么‘反抗’，也得有命才行啊！”
“躲？”岩突然出声，语气带着峡谷青年的执拗，“躲到哪里？裂缝了？我爷爷那辈就想躲，躲了一辈子，结果就是越躲地方越小，人越少！等死！”
“那你说咋办？去送死？”中年汉子瞪眼。
“我不知道！”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但我知道，伸头一刀，缩头也是一刀！憋屈死，不如拼一把！至少知道为啥死！”
争论瞬间爆发。主张改变方向另寻他路（哪怕更渺茫）的，主张就地固守或分散隐蔽的，主张不管是不是陷阱也要去闯一闯的…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，充满了恐惧、愤怒、绝望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。帐篷里乱成一团，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。
苏晚一直沉默地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摊着地图。她没有参与争吵，只是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标记和那条被林悦标出的“建议路径”之间缓缓移动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节奏平稳。
直到争吵声逐渐因疲惫和徒劳而低落下去，各种目光重新汇聚到她身上时，她才缓缓抬起头。
“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节点？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帐篷里最后的窃窃私语。
人们一愣。
“因为‘火种’的数据说，只有在那里，‘共鸣器’才有可能启动。”林悦下意识地回答。
“为什么‘共鸣器’一定要在那里启动？”苏晚继续问，目光看向林悦。
林悦张了张嘴：“因为……因为那里是‘宇宙弦共振节点’，是自然形成的时空‘焦点’，能量规则在那里最薄弱，也最容易与‘观测者’协议产生对冲……”
“所以，”苏晚打断她，语气平静，“那地方的特殊性，是客观存在的。不是‘观测者’造的，是宇宙本身的规律，对吧？”
林悦怔了一下，缓缓点头：“……对。节点坐标是基于自然参数计算出来的。”
苏晚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张脸：“那么，‘观测者’知道这个坐标的特殊性，甚至可能预设了应对，这不奇怪。换了我们是它们，也会这么做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标记着鄱阳湖节点的黄点上：“但现在的问题是：我们还有别的、同样‘客观’的‘舞台’可以选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