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梅间霜极其缓慢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用尽胸腔最后一点力气。
他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鬼,眼神却奇异地沉淀下来,那里面翻涌的痛苦、挣扎、绝望被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暂时覆盖。
他看向尤渡,声音干涩,却带着一种决断:
“小渡。”
“给我点时间考虑……可以吗?”
“三天。”他吐出这两个字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恳切与坚持,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尤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,半晌后,方道:
“可以。”
“就三天。”尤渡转身,血萤如同得到指令,簇拥着他,向树林更深的黑暗退去,只留下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,“三天后的子时,我在这里等你。记住,霜哥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尤渡走后,牧云安腰间皮包里的小机器人自发地钻了出来,捧着止血药和绷带,在牧云安的伤口上忙活。
给牧云安包扎完后,小机器人又立即给梅间霜也包扎上。
梅间霜慢慢撑着地面起身,那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,左臂无力地垂着。
“梅间霜!”牧云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嘶哑,带着血腥气,“你他爹别告诉我,你真信了那鬼东西的屁话?要把自己的魂儿卖了?”
梅间霜没立刻回答。他站直身体,晃了一下才稳住,脸色白得像祠堂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旧石灰。
他避开牧云安几乎要喷火的目光,视线落在对方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上,那眼神里有种深重的疲倦。
梅间霜拖着脚步,慢慢地挪到牧云安身边,单膝蹲下,伸出没受伤的右手,试图去扶牧云安的肩膀:“我先扶你起来,看看能不能走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有些发飘,却依然维持着那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平静调子,哪怕他自己此刻比谁都更需要被安抚。
“你先回答我!”牧云安猛地挣了一下,牵动伤口,痛得倒抽一口冷气,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梅间霜,像一头受伤后更显暴烈的兽:“那邪神的话能信吗?!啊?你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想!你死了,魂儿没了,那玩意儿就能变成大善人了?就能放过你妈,放过这鬼地方了?做梦!”
梅间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,没有收回,也没有强行触碰。
他微微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。过了几秒,他才重新抬起眼,看向牧云安,那眼神很深,像两口快要干涸却依旧清澈的井。
“我也知道,邪神不可信,献祭……或许只是从一个深渊,跳进另一个更黑的深渊。”
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个承载了太多重量、几乎要碎裂的表情。
“但这不只是‘信’或‘不信’的事。”梅间霜的目光越过牧云安,望向粘稠的树林黑暗处,“我妈的命,就悬在这上面。我没得选,至少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根线……因为我畏缩,就彻底断了。”
“所以,”他的视线转回来,落在牧云安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上,语气里没有激昂的悲壮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、温柔的残酷,“这真的和你没关系了,牧云安。这是我家的事,是我……自己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