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兵法,也不懂朝堂博弈,但他们认一个死理——
侯爷把他们当人看,他们就把命交给侯爷!大乾的脊梁不能断,那是用钱买不回来的!
“别挤!都有!都有!排队!”
柳京一边收钱一边发票,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,手都在抖。
不过半个时辰。
柳京面前的几个大箱子已经装不下了,铜钱和碎银堆成了小山,在雪地里闪着并不耀眼、却异常厚重的光。
高台之上。
周羽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那漫天飞舞的“征东契”,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庞,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们那张自诩“精英”的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……”周羽被那股冲天的汗味和民意熏得后退半步,嘴唇哆嗦着,“这帮刁民,疯了不成?”
“大人,这不是疯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周羽身后响起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魏战手按刀柄,目光如狼,嘴角挂着一丝嘲弄:
“这叫民心。也是你们这辈子都算不明白的一笔账。”
……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的战鼓声,突然从旗舰上传来。
这鼓声不急不缓,却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,压过了漫天的风雪,压过了码头的喧嚣,直透灵魂。
众人抬头望去。
只见旗舰船头,那个身披残破玄铁重甲的老人,正赤着双臂,肌肉虬结,手持鼓槌,在风雪中奋力擂鼓。
萧镇国!
这位沉寂了十年的大乾军神,今日须发皆张,虎目含泪,一身煞气如狼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“起——锚——!!!”
老帅一声怒吼,声若洪钟,震碎了漫天雪花。
“吼!吼!吼!”
数百艘看似破旧的煤船上,八千玄甲卫齐声咆哮。
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——那些原本看着摇摇欲坠的破船,在起锚的瞬间,竟稳如泰山。
任凭江风呼啸,船身竟无半点飘忽之感,仿佛水面之下有什么万钧重物镇压着船底,破开冰层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船队动了。
在那漫天飞扬的黑灰中,这支承载着万民血汗与希望的舰队,缓缓驶离了码头,向东而去。
岸上,数万百姓跪倒在雪地里,黑压压一片。
哭喊声、祝福声汇聚成洪流,滚烫得让人落泪。
城楼之上。
景帝李世乾身着便服,死死盯着那面残破龙旗,手掌紧紧抓着冰冷的城砖,指节发白。
“陛下,风大,回宫吧。”太监王瑾小声提醒。
“不。”景帝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朕要看着他们走。这一去……便是国运之争。”
……
船队驶出十里,渐渐远离了京都的喧嚣。
宽阔的运河水面上,波涛晦暗,两岸枯柳如鬼影憧憧。
旗舰,船舱内。
外面的寒冷被隔绝,舱内燃着炭火,暖意融融。
龙晨解下大氅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凝重?
“柳胖子,这次有多少?”
柳京正趴在桌上整理那些碎银和票据,嘿嘿一笑,脸上的肥肉都在抖:
“回侯爷,刚才那一波,百姓们凑了约莫八万两散碎银子!再加上前几日咱们给那些权贵‘摊派’的、还有安居坊预售款里截留的,总共凑了三十八万两现银!”
龙晨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到船舱一角,脚尖轻轻踢了踢一块底板。
“咚咚。”
声音沉闷,厚重,绝非木板的回响,那是金属的质感。
“那帮蠢货真以为老子是去卖煤的?”
龙晨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
“这几百艘船,全是百工坊这半个月日夜赶工改造的。外面包着破木板,里面却是‘铁骨泥’浇筑的暗舱,龙骨更是换成了精铁。那些石炭,不过是为了掩盖吃水太深、藏住底下的红衣炮和重甲罢了。”
萧镇国放下鼓槌走了进来,擦了一把头上的热汗,瞪了龙晨一眼:
“你小子,把声势造这么大,甚至故意示弱,就不怕招来狼?”
“招狼?”
龙晨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运河的水面上雾气腾腾,隐约可见远处的水草丛中,有些不正常的波纹在晃动。
那是船,快船。
而且不止一艘,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,正悄无声息地吊在船队的尾巴后面。
“老帅,听雪楼早就查明了。”
龙晨看着那些鬼鬼祟祟的黑影,声音低沉:
“这段运河,是‘排教’的地盘。这帮水匪黑白通吃,连漕运衙门都要看他们脸色。他们眼线遍布京都,咱们带着几十万两现银出城,又是这种‘笨重’的煤船,在他们眼里,那就是送上门的肥羊。”
“我故意不挂天子旗,不让大军亮甲,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。”
龙晨转过身,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尚未饮血的天子剑,轻轻拔出一寸,寒光照亮了他那张森然的脸。
“出海之前,正好拿这帮水鬼祭旗,顺便……借他们的水寨练练手。”
“柳胖子,把银子收好。今晚,咱们钓鱼!”
……
夜深了,风雪更急。
京杭大运河之上,一盏盏挂在桅杆上的风灯摇曳不定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。
水下,一道道口衔分水刺、身穿水靠的黑影,如鬼魅般贴着船底,看着那吃水极深的“肥船”,眼中满是贪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