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之内,空气仿佛凝固。
山本日川的半截残躯还在地上抽搐,红白之物蜿蜒流淌,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红毯浸染得如同修罗屠场。
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炸开,与屋内原本燃着的甜腻龙涎香混杂在一起,那股味道,中人欲呕,令人窒息。
“啊——!杀人啦!!”
死寂数息之后,一名胆小的通判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,双腿一软,竟直接钻到了桌案底下。
这一嗓子仿佛惊雷落地,满屋的江南名流、士绅瞬间乱作一团,尖叫声、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,往日的斯文体面荡然无存。
苏文忠跌坐在太师椅上,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,但他毕竟是执掌江南多年的封疆大吏,死死抓着扶手,强行维持着最后的一丝镇定。
“龙……龙晨!”
苏文忠指着龙晨的手指颤抖如风中枯叶,色厉内荏地吼道:
“你……你疯了!这是外邦友人!是江南商会的贵客!你杀了他,便是断绝商路,便是毁坏邦交!陛下怪罪下来,诛你九族都不为过!!”
“邦交?友人?”
龙晨嗤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天子剑上的血槽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手中拿的不是凶器,而是把玩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苏大人,这顶大帽子先别急着扣。”
龙晨将沾满血污的丝帕随手甩在苏文忠脸上,大马金刀地坐回椅中,甚至伸筷夹了一片尚有余温的炙鹿肉塞入口中,大口咀嚼。
“这席面才刚开始,硬菜还没上齐呢。”
龙晨咽下鹿肉,眼皮微抬,眸中温度骤降至冰点。
他微微侧首,冲身后的柳京招了招手。
“柳胖子,给苏大人报报菜名。让他知晓知晓,这道‘血债血偿’,究竟是个什么做法。”
“得嘞!您擎好吧!”
柳京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那本沾着鬼愁峡淤泥与血迹的《两脚羊账册》。
他那张原本喜庆圆润的脸上,此刻透着一股森然鬼气,绿豆般的小眼中精光四射,活像个宣读生死簿的判官。
“咳咳,诸位大人,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!这可是你们用大乾百姓的血肉换来的泼天富贵!”
柳京清了清嗓子,嗓音瞬间拔高,压住了满屋的嘈杂:
“宣和三年六月,苏文忠收受东湾贿银十万两!交换条件是——默许排教水匪在运河设卡,劫掠流民一千二百人,送往东湾矿山充当苦力!实收‘人头税’,每人五百两!”
“宣和三年九月,漕运总督鲁能,将临安卫三百名退役伤残老兵,以‘清理冗员’为名骗至鬼愁峡,迷晕装笼,当成‘活体药人’卖给东湾巫医!获利……福寿膏十箱!”
“宣和四年正月……”
……
柳京的声音抑扬顿挫,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。
每一个数字,每一条罪状,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苏文忠和鲁能的老脸之上。
在场的江南官员士绅们听得面无人色,他们深知官场黑暗,却未曾想过竟能黑到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步!
这哪里是朝廷命官,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!
“住口!你给我住口!!”
鲁能从桌案下爬出,披头散发,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这是污蔑!这是伪造的账册!本官乃朝廷命官,你凭什么审我?你这是构陷!”
“证据?”
龙晨微微抬眼,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他下巴朝门口那口敞开的箱子扬了扬。
“钱通,出来跟你的老主子叙叙旧。”
另一口箱子里的排教总管钱通,被亲卫提着发髻拽了起来。
他那张溃烂流脓的脸上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。
“督宪大人……你好狠的心啊……丢下我就跑……”
“啊——!鬼!你是鬼!”鲁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心理防线彻底崩塌,双眼一翻,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,瘫软如泥。
眼见罪证确凿,苏文忠眼底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狠戾。
山本死了,账册在手,人证也在。只要龙晨活着走出这扇门,这桩通敌卖国、贩卖人口的惊天大案必将直达天听。届时,满门抄斩都是轻的!
既然道理讲不通,那就只能让死人闭嘴!
“龙晨,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你自来。”
苏文忠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,狠狠摔在地上!
“啪!”瓷片飞溅。
“摔杯为号!!”
苏文忠面目狰狞,脖颈青筋暴起,“抚标营何在!既然侯爷醉了,便送侯爷上路!!给我杀!一个不留!!”
“杀——!!”
随着酒壶碎裂,楼下的回廊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。
早已埋伏在楼下和外围的三百名抚标营死士,如潮水般涌向楼梯口。
窗外,数十名弓弩手同时现身,箭尖直指暖阁窗棂,寒光闪烁。
“龙晨!这是江南!是老夫的一亩三分地!”
苏文忠退至几名亲卫身后,有了人墙遮挡,他又恢复了几分底气,指着龙晨狞笑:
“你有天子剑又如何?你有罪证又如何?你那几万大军还在三十里外!这江左第一楼只有一条楼梯通道,你今天跑不了了!史书,从来都是由活着的人来写的!”
“给我上!砍下龙晨人头者,赏银万两!官升三级!”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
前排冲进来的十几个死士红着眼,嗷嗷叫着挥刀扑向暖阁大门。
然而,龙晨坐在椅中,纹丝未动,甚至又端起了一杯茶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魏战。”
“诺!”
一声暴喝,如同平地惊雷。
一直站在龙晨身后的魏战,猛地跨前一步,如同一尊铁塔般堵在了狭窄的暖阁入口处。
他那一身看似普通的亲卫服瞬间崩裂,露出内里漆黑如墨的玄铁软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