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土回到桃源村时,正值黄昏。
不是议会星那种精心计算过色温和云层分布的模拟黄昏,而是真正的、粗糙的、带着烟火气的黄昏。太阳卡在西山的豁口上,把云烧成橘红和绛紫,光线斜斜地切过稻田,在稻穗上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慢悠悠地升起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。
他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站了很久。
风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牛粪的味道,有王大爷家正在炖的萝卜汤的味道,还有……家的味道。
“哟,主席大人回来视察啦?”
熊猫果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这货正蹲在槐树根上啃竹笋,爪子油乎乎的,显然刚从哪家蹭完饭。
李三土转头,笑了笑:“嗯,回来歇两天。”
果赖耳朵动了动,跳下树根,凑近他,鼻子抽了抽:“唔……一股‘累成狗’的味道。议会那边又吵架了?”
“天天吵。”李三土在树根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吵法案,吵预算,吵资源分配。今天支持你的,明天可能因为一点利益就反对你。昨天还跟你称兄道弟的,今天可能就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果赖在他旁边坐下,爪子搭在他膝盖上:“正常。我以前在基地,为了抢一根新鲜竹子,跟隔壁园子的花花打得头破血流。后来饲养员说:‘果赖啊,你要学会分享。’我说:‘分享个屁,竹子就一根,怎么分?’”
李三土被逗笑了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饲养员又拿来一根竹子。”果赖摊爪,“问题解决了。所以啊,有些架,不是因为理不对,是因为东西不够分。东西够了,谁还打架?”
它站起来,拍拍屁股:“走,回家吃饭。你妈今天包了韭菜盒子,香得我隔着三里地就闻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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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很朴素。
韭菜盒子,小米粥,一碟咸菜,一盘炒鸡蛋。李大牛还特意开了坛自酿的米酒,给儿子倒了一小杯。
“少喝点,”苏晓婉一边盛粥一边说,“明天还下地呢。”
“下啥地?”李大牛咧嘴,“儿子好不容易回来,歇两天。”
“就是因为回来了,才要下地。”苏晓婉把粥碗放在李三土面前,“脚踩踩泥,手摸摸土,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就顺了。是吧,三土?”
李三土接过碗,点头:“嗯。”
一家人安静地吃饭。韭菜盒子的皮烙得酥脆,咬下去满口香。小米粥熬出了米油,稠稠的,暖胃。咸菜是苏晓婉秋天腌的,酸脆爽口。
简单的味道,简单的幸福。
吃完饭,李大牛搬了两把竹椅到院子里。苏晓婉收拾碗筷,果赖趴在屋檐下打盹——它吃了三个韭菜盒子,撑得动不了。
父子俩并排坐着,看星星。
夏夜的星空很亮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。偶尔有流星划过,拖出一道短暂的光痕。
“爸,”李三土先开口,“我最近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大牛摇着蒲扇,“眼睛里都没光了,跟熬夜看地的老农似的。”
“我在想,”李三土看着星空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联盟建立了,锚点建了,制度改了,可问题一点没少。反而更复杂了。以前就一个观察者,打倒就行。现在……到处都是矛盾,到处都是博弈。我就像在泥潭里走路,每一步都陷得更深。”
李大牛没说话,只是摇扇子。
蒲扇发出规律的、轻柔的啪嗒声,像某种安神的节奏。
过了很久,李大牛才开口:“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吧。”
李三土转头看他。
“第一个故事,”李大牛说,“关于杂交水稻。”
他眯起眼睛,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:“那年我刚得到传承,弄出了第一代灵稻。产量比普通稻子高三成,抗病性强,米还香。我兴冲冲地拿着种子,挨家挨户地送,说:‘试试这个,好种,高产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大部分人都试了。”李大牛笑了,“但有一户,王老倔——就是现在王大爷他爹——死活不种。他说:‘祖宗传下的种子最好,你这玩意儿,谁知道是福是祸?’”
蒲扇停了停:“我劝了三次,没用。后来我就不劝了,随他去。那年秋天,种灵稻的户,收成都好。王老倔家的田,产量只有别人的一半。村里人聊天时都说他傻。”
“他改主意了吗?”李三土问。
“没有。”李大牛摇头,“第二年,他还是种老种子。产量还是低。但他白天在自家田里干活,晚上……偷偷跑到我家田边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灵稻怎么长。”李大牛笑出声,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每天晚上提个小马扎,蹲在田埂上,一看就是两小时。看叶子怎么舒展,看稻穗怎么灌浆,看虫子怎么避着灵稻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第三年春天,王老倔来找我。他说:‘大牛,你那种子……能给我点儿不?’我问:‘你不是说祖宗传下的最好吗?’他说:‘祖宗也说了,要跟上时代。’”
李三土也笑了。
“后来他成了村里的种植能手。”李大牛说,“种的灵稻比谁都好,还自己琢磨出了几套管理方法。现在王大爷那些种地的手艺,大半都是他爹传的。”
蒲扇又摇起来。
“所以啊,”李大牛轻声说,“改变需要时间。也需要尊严。你不能逼着人改,得让人自己看明白了,想改了,才行。王老倔要是当年被我逼着种了,他心里不服,种不好,还会恨我。但他自己看明白了,改了,就成了最好的。”
李三土若有所思。
“第二个故事,”李大牛继续说,“关于水库和古墓。”
他指向村子东头:“就那儿,现在的水库。三十年前修的时候,我是工程队的副队长。挖地基挖到一半,挖出个古墓来。”
“古墓?”
“嗯,看样式是明朝的,不大,但保存完好。”李大牛说,“工程队里两派人吵翻了。一派说:‘填了!水库要紧,死人墓算什么?’另一派说:‘不能填!这是文物,得保护!’”
“您呢?”
“我?”李大牛挠头,“我当时也懵。水库是全村人盼了好几年的,能灌溉,能防洪,不能停。但古墓……确实是祖宗留下的东西,填了,良心过不去。”
他喝了口茶:“后来我们开了个会,把全村老人都请来。有个九十多的太爷爷说:‘水库要修,墓也要保。这样,水库改道,绕开古墓。墓周围砌上墙,立块碑,写上‘先人之墓,后人敬之’。以后每年清明,村里派人来扫墓。’”
“改道?”李三土惊讶,“那得多花多少钱和时间?”
“多花了三年,多花了三成预算。”李大牛点头,“但值得。现在你去水库边,还能看到那座小墓园。孩子们去水库玩,老师会带他们去看,讲村里的历史。那座墓,成了水库的一部分,也成了村子记忆的一部分。”
他看向儿子:“三土,你明白吗?进步不一定要碾过过去。有时候,绕着走,带着走,反而更好。”
夜风凉了,蝉鸣稀疏。
李三土沉默了很久。
“爸,”他终于说,“你觉得我现在做对了吗?”
李大牛没直接回答。他指着院子里的菜地:“你看那些菜。西红柿要搭架子,黄瓜要爬藤,白菜就趴地上长。每种菜有每种菜的活法。你要是非让黄瓜趴地上,让白菜爬藤,那菜就长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