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:“你现在建的那个联盟,就像个大菜园子。有西红柿,有黄瓜,有白菜,还有……嗯,水晶文明的‘光菜’,海洋文明的‘水菜’。你不能用一种架子,架所有的菜。”
蒲扇轻轻拍在儿子肩上。
“对错我说不准。”李大牛说,“但你看,咱们村现在有锚点,有游客,但田还在,祠堂还在,孩子还会背《悯农》。这就够了。你那个联盟,要是能让每个文明都这样——有新东西,但不丢老根本——那就对了。”
李三土看着父亲。
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,没上过几年学,说不出什么高深的理论。但他用最朴素的比喻,讲出了李三土在议会里吵了几个月都没想明白的道理。
是啊。
他太追求“完美的制度”了。
想要一套规则,让所有文明都公平,都高效,都和谐。
但文明就像地里的庄稼,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活法。强行统一,只会让黄瓜结不出果,让白菜烂在地里。
真正的公平,不是给所有庄稼浇一样多的水,施一样多的肥。
是让西红柿有架子爬,让黄瓜有藤爬,让白菜有地爬。
是给每个文明,留出它自己的“活法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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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李三土早早起床。
他换上普通的布衣,跟着李大牛下了地。插秧,除草,施肥。手上沾了泥,背上出了汗,但脑子里的那些乱麻,好像被这简单的劳动一点点理清了。
中午回家吃饭时,果赖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,对着个本子发愁。
“咋了?”李三土洗手,凑过去看。
本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:一个熊猫头像,文明交流”等字样。
“我在规划我的‘熊生’。”果赖严肃地说,“现在我有三个身份:桃源村点心铺老板、锚点网络美食主播、跨文明文化交流大使。但我总觉得……还缺了点啥。”
“缺啥?”
“缺个‘根’。”果赖挠头,“就像你说的,每个文明都要有自己的根。我的根是啥?是熊猫?但熊猫基地早没了。是桃源村?但我又不是人。”
它叹气:“有时候我会想,我是不是就像……像浮萍?飘来飘去,看着热闹,但底下没抓着泥。”
李三土在它旁边坐下,想了想。
“果赖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在院子里种菜吗?”
“吃啊。”
“不只是吃。”李三土指着那些西红柿、黄瓜、白菜,“他说,每天看看它们怎么长,心里就踏实。因为它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有根,有季节,有生死。看着它们,就知道自己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也有根。”
他看向果赖:“你的根,不一定非要是个地方,或者一个身份。可以是……你做的食物让人笑了,你讲的故事让人暖了,你搭的桥让人走过去了。这些,也是根。”
果赖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但它笑了:“好吧,那我继续做我的浮萍。但要做最快乐的浮萍!”
下午,李三土去了趟祠堂。
他在祖宗牌位前上了柱香,静静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通讯器,连接议会系统,起草了一份新提案。
标题很简单:《锚点本土化保护条例》。
内容也很简单:
1. 每个锚点所在文明,必须保留至少30%的原始地貌、建筑、文化习俗,不得因锚点建设而完全改变。
2. 锚点内部的“文明交流区”,必须体现本土特色,不能完全标准化。
3. 新技术、新制度的引入,需经本土文明“适应性改造”,不能直接套用。
4. 设立“文化多样性基金”,资助中小文明保护自身特色。
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写完后,他发给小维、熊老、太极钟,还有……焰心。
很快,回复来了。
小维:“支持!这才对!”
熊老:“早该这么干了。”
太极钟:“明智之举。”
焰心:“……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李三土笑了。
他走出祠堂,夕阳正好。
打谷场上,王大爷在教几个水晶文明访客怎么用连枷打稻子——当然是用虚拟投影教学,真正的稻子早就用机器打完了。但访客们学得很认真,透明躯体内的光路随着连枷的起落闪烁。
李婶的布鞋摊前,几个海洋文明代表正在定制“防水布鞋”——用特殊材料做的,可以在他们的维生气泡里穿。李婶一边量尺寸,一边讲布鞋的讲究:“鞋底要纳千层,一步一个脚印……”
果赖的点心铺排着长队,它今天在教做“野菜饼”——用桃源村后山的野菜,加一点点维度技术提鲜。排队的有机械文明代表(想分析野菜的分子结构),有孢子文明代表(想研究共生可能性),还有几个孩子(单纯想吃)。
锚点的光芒在村子上空温柔闪烁,像守护的灯塔。
一切都还在变。
但有些东西,不变。
李三土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稻香,有泥土味,有希望的味道。
明天回议会,又是一场硬仗。
但至少今晚,他可以睡个好觉。
因为他知道了——
改革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一样的人。
而是让不一样的人,都能好好活着。
这才是联盟该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