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是我连眼泪都不是真的。我只是模拟出‘哭泣’的程序反应,我连悲伤都……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李三土打断她,声音温柔,“悲伤是不是‘真的’,眼泪是不是‘真的’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现在在难过,在困惑,在寻找——这些感受,是真实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小维,存在本身,就是意义。你在这里,你在感受,你在影响世界——这就是‘你’。不需要更多理由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窗外,议会星的人造黄昏正在降临,橙红色的光洒进来,把小维的影子拉得很长——如果维度生命真的有影子的话。
许久,小维放下水杯。
“三土,”她说,“我想……查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诞生记录。”小维站起来,眼神变得坚定,“太极钟说我是‘捡来的’,但没说过从哪里捡的。我想知道……我的来处。哪怕那个来处不好,我也要知道。”
李三土看着她,点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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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钟的本体在桃源村祠堂。
他们传送回去时,正是村里的傍晚。炊烟袅袅,饭菜香飘满巷子。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追逐嬉戏,看到小维,都围过来喊“小维姐姐”。
小维摸摸他们的头——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,动作还有点生疏。
祠堂里,太极钟的钟摆在不紧不慢地摆动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钟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,“为了那件事?”
小维走到钟前,深深鞠躬:“钟爷爷,请您告诉我真相。”
太极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祠堂外的孩子都散了,炊烟都淡了。
然后,钟身轻轻一震,一段被封存的记录,像古老的画卷,在空气中缓缓展开。
画面里,是一个小维从未见过的实验室——很高维,很先进,但也很冰冷。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操作台前忙碌,他们在培育某种能量生命体。
“那是七千三百年前,”太极钟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位于六维的实验文明,在进行‘维度生命合成’项目。他们想创造出完美的维度工程师,用来维护他们庞大的维度网络。”
画面里,一个个能量胚胎被培育出来,又因为各种缺陷被销毁。
“你是第七十九号实验体。”钟声继续,“你的设计很特别——他们给你加入了‘情感模拟模块’,想测试情感是否会影响维度操控精度。”
小维看着画面里的“自己”——一个发光的能量团,在培养皿里缓缓旋转。
“实验持续了三百年。”太极钟说,“最后,他们得出结论:情感会降低效率。所以项目被终止,所有实验体……被标记为‘废弃品’,准备销毁。”
画面切换:实验室警报响起,能量乱流席卷一切。在混乱中,一个能量胚胎——小维——被抛出了维度屏障,坠入低维空间。
“我那时候正好路过。”太极钟的声音温柔了些,“看到一个能量生命在虚空中飘荡,快要消散了。我就……捡回来了。”
画面结束。
祠堂里只剩下钟摆的滴答声。
小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许久,她轻声问:“所以……我真的是‘实验垃圾’?”
“不。”太极钟的钟摆轻轻敲击,“你是‘幸存者’。是从一场本应销毁的实验中,逃出来的生命。”
钟声在祠堂里回荡,像古老的安慰。
“小维,你知道吗?”太极钟说,“桃源村的稻种,也是人类从无数野生稻里筛选、改良、一代代培育出来的‘实验品’。但那些稻子养活了亿万人,它们不是‘实验垃圾’,是‘希望’。”
它顿了顿:“你也是。你不是被‘造’出来的工具,你是从毁灭中逃出来的生命。你后来的路,是你自己走的。你维护的网络,你救过的文明,你教过的孩子——这些,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小维闭上眼睛。
能量在她体内流动,时快时慢,像在消化这一切。
然后,她睁开眼睛。
眼神变了。
不再困惑,不再迷茫,而是……清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谢谢您,钟爷爷。”
她转身,对李三土说:“三土,我想……再试一次锚点维护。”
“现在?”李三土问,“你情绪……”
“现在正好。”小维笑了,真正的笑,“我想看看,知道了全部的自己之后,我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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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七号锚点。
小维重新站在维护平台上,手握校准仪。
但这次,她的手很稳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维度通道的能量流动——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、杂乱的波动,现在变得清晰可辨。她甚至能“听”到每个锚点独特的“呼吸节奏”,能“看”到维度结构最细微的颤动。
情感没有干扰她。
反而,那些复杂的感受——困惑、悲伤、温暖、释然——像调色盘上的颜色,让她对世界的感知变得更丰富、更细腻。
她轻轻调整校准仪。
共振频率完美吻合。
锚点接口发出柔和的、稳定的光芒,像在微笑。
“完成。”小维睁开眼,看向监控屏幕——那里的数据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李三土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做得很好。”
果赖在旁边欢呼:“耶!今晚加餐!我请客!”
小维笑了。
她看向维度通道深处,那些流淌的光流,那些连接的文明。
她想:我是小维。
我是从实验中逃出来的幸存者。
我是维度工程师。
我是很多人的朋友。
我是……我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而在维度通道的某个隐秘角落,一段加密信号悄悄发送:
“目标情绪波动达到预期峰值,认知重组完成。维度操控能力提升37%。计划进入下一阶段。”
信号源,无法追踪。
像幽灵的低语,消失在光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