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牛是在给试验田浇水时突然晃了一下。
“爸？”李三土正在田埂上看报告，抬头看见父亲扶着锄头，身形有点不稳。
“没事儿。”李大牛摆摆手，笑呵呵的，“老了，蹲久了站起来有点晕。”
但那天晚饭时，事情不对了。
“三土啊，”李大牛夹了筷子菜，忽然愣住，“这土豆……是去年收的吗？”
李三土看了眼盘子：“爸，这是今年新种的，您昨天才挖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李大牛眼神有点飘，“对对，瞧我这记性。”
李婶放下碗，担忧地看着丈夫：“大牛，你这两天老说胡话。早上还管果赖叫老王。”
“有吗？”李大牛挠头，“可能没睡好。”
第二天早晨，更严重了。
李大牛在院子里劈柴，劈着劈着，忽然停住，盯着手里的斧头发呆。
“爸？”李三土走过去。
李大牛转过头，眼神陌生：“你是……谁家小子？”
那一刻，李三土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小维被紧急叫来，用太极钟的医疗扫描功能给李大牛做了全面检查。
结果出来时，数据流都凝固了。
“维度紊乱综合症。”小维的声音很轻，“长期接触高维辐射，加上契约意志力场的持续作用……他的身体，正在失去时间感。”
李三土握紧拳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简单说，”格伦推门进来，脸色凝重，“他的意识在不同时间点之间跳跃。可能这一秒觉得是现在，下一秒觉得是十年前，再下一秒……看见未来的碎片。”
李大牛坐在椅子上，这会儿又清醒了：“你们干啥呢？我咋了？”
李三土蹲下来，握住父亲的手：“爸，您最近是不是……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时候？”
李大牛想了想，咧嘴笑了：“嗨，老毛病了。种地的人，有时候看庄稼，能看见它从种子到收割的全过程。不稀奇。”
但这次不一样。
下午，桃源村的医生（其实是小维操控的医疗机器人）给出了详细诊断：
“李大牛先生的细胞层面出现了时间熵增紊乱。常规医疗手段无效。需要……高维时间稳定技术。”
“高维技术？”李三土立刻联系架构师委员会。
1号架构师的回复很快：“我们可以提供治疗。但需要签订‘技术使用监管协议’——这是标准流程。”
“又是监管协议？”李三土想起薄弱点修复时的条款，“就不能特例吗？”
“特例会破坏规则。”1号语气平静，“而且……李大牛的情况很特殊。他作为契约农业的创始人，身体数据有很高的研究价值。”
这话让李三土警觉：“研究价值？”
“我们可以治愈他，但需要作为‘高维技术应用展示案例’。”1号说，“治疗过程需要全程记录，治疗后的跟踪监测需要持续三年。数据将用于完善高维-低维生命交互模型。”
李婶听完，眼泪就下来了：“把我家老头子当实验品？”
李三土握紧拳头：“还有其他办法吗？”
小维沉默片刻：“有，但成功率不足10%，而且风险极大。”
当晚，李大牛又发作了一次。
这次他看见的不是过去，是未来——破碎的未来。
“三土……”他抓着儿子的手，眼神恍惚，“我看见……庄稼都枯了……天上有个大洞……大家在哭……”
李三土强忍泪水：“爸，那是幻觉。”
“不……”李大牛摇头，“真真的……跟电影似的……”
这消息很快传开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各文明代表挤满了桃源村的小院。
“李老先生怎么样了？”冰晶代表带来水晶文明的“光凝露”，“这个能稳定精神……”
焰心扛着一块熔岩文明的“地心石”：“放枕头底下！保准睡得香！”
波涛代表送上海洋文明的“深海静思水”：“每天喝一口，清心宁神……”
连齿轮代表都带了机械文明的“脑波稳定算法”：“虽然不知道对人类有没有用……”
李大牛躺在床上，看着满屋子奇形怪状的“慰问品”，笑了：“我这不成博物馆了？”
但笑归笑，病情在加重。
第三天，李大牛清醒的时间只剩一半。另一半时间，他要么在回忆里——跟年轻时的李婶说话，教育小时候的李三土；要么在破碎的未来碎片里——喃喃自语着听不懂的警告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格伦严肃地说，“时间紊乱在加速。如果完全失去时间锚点，他的意识会……消散。”
李三土面临抉择。
接受1号的条件，父亲能活，但会成为高维的研究案例，个人隐私全无，还要被跟踪三年。
拒绝，父亲可能……
“我去跟1号谈。”他咬牙。
谈判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“我们可以放宽一些条款。”1号让步，“治疗过程依然需要记录，但跟踪期缩短到一年。数据使用需要经过你们同意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李三土坚持，“治疗就是治疗，不能附带任何研究目的。”
“那技术成本谁承担？”1号反问，“高维时间稳定技术消耗巨大。如果没有研究价值，我们凭什么投入？”
僵住了。
回到桃源村，李三土看着昏睡中的父亲，心如刀绞。
李大牛短暂清醒时，拉过儿子的手：“三土啊，别为难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我这辈子，够本了。”老农咧嘴笑，虽然脸色苍白，“看着你长大，看着契约种下去，看着那么多文明的庄稼在咱家地里长……值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别拿我跟他们做交易。你爹我，一辈子没求过人，老了也不当筹码。”
李婶在旁边抹泪：“你这倔老头子……”
“这不是倔。”李大牛认真说，“这是理。今天他们能用我换条款，明天就能用别人换别的。开了这个头，往后就没完了。”
消息传开，各文明震动。
“李老先生拒绝了？”波涛代表不敢相信。
“为了不破坏原则……”冰晶的声音罕见地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