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僵局进入第三天。
早上八点整,李三土推开竹门时,棚屋里的气氛比桃源村冬天的清晨还冷。机械文明的代表们聚在东北角,面前悬浮着十七个全息设计图,正在用快得让人头晕的语速进行技术辩论;海洋文明占据了西南角的水槽区,几个水球沉默地漂浮着,表面泛起代表“不满”的细密波纹;熔岩文明和苔藓文明的代表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——他们的技术特性实在难以兼容,一个需要高温,一个害怕高温,三天来唯一的合作成果是一小块被意外烤焦的苔藓样本。
“各位早,”李三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精神,“昨晚有谁做出进展了吗?”
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。
齿轮的传感器转过来,发出平板的电子音:“盟主,根据我的计算,按照目前的合作效率,我们完成基础架构设计需要四年七个月。这还不包括实际开发和测试时间。百年挑战……”
“我知道时间紧,”李三土打断他,“但我们需要找到合作的方法。涟漪代表,你们小组有什么想法?”
海洋文明的水球轻轻晃动:“我们提出了十二种柔性材料与刚性结构的耦合方案,但都被机械文明以‘不符合标准’否决了。我想问——标准是谁的标准?”
“是客观效率的标准!”齿轮身上投射出一张复杂的曲线图,“看,这是你们方案三的应力模拟结果,在第三类维度震荡下,失效概率高达……”
“但我们方案四加入了动态调整算法……”
“那会让计算复杂度增加300%!”
李三土感到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。他昨晚几乎没睡,和小维一起分析了三天来的所有交流数据,结论令人沮丧:各文明的技术思维差异比想象中更深。这不是简单的“标准不同”,而是认知底层逻辑的冲突。
“这样吧,”他揉着眉心,“今天上午各小组自由交流,不限定议题。中午我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
李大牛扛着个半人高的布包,慢悠悠地走进来。他穿着沾满泥土的旧布鞋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的半截小腿上还沾着几片草叶。王大爷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两个盖着白布的竹篮。
“爹?王大爷?你们这是……”李三土愣住了。
“没啥,”李大牛把布包往墙角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就是来看看你们这‘高精尖’搞得咋样了。”
他环视棚屋,目光从机械文明的精密躯体扫到海洋文明的悬浮水球,再扫到熔岩文明脚下的耐高温地砖——那块地砖已经被烤出了裂纹。
“嗯,”老农点点头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“三土啊,你忙你的。我跟王大爷就在这儿坐会儿,不打扰你们。”
说着,他真的就在门边找了两个小竹凳坐下。王大爷把竹篮放在脚边,掀开白布一角——里面是洗干净的黄瓜和西红柿,还带着水珠。
实验室里的代表们面面相觑。
齿轮的传感器聚焦在李大牛身上,迅速调取数据库:“身份确认:李大牛,桃源村农民,农家修真创始人,李三土之父,联盟精神象征之一。当前行为模式:观察。目的:未知。”
涟漪的水球表面泛起好奇的波纹:“他在做什么?”
“按照人类行为学分析,”幻光的光雾轻轻波动,“这应该是一种‘非正式监督’。我们的文明也有类似传统——长老会在年轻人工作时静静旁观,以示重视。”
焰心发出低沉的轰鸣:“那我们继续工作?”
“继续吧,”李三土虽然不解父亲来意,但相信他总有道理,“各小组按计划进行。”
工作恢复了——如果那种沉默的、各自为政的状态能称为“工作”的话。
机械文明开始第三次修改他们的标准化提案;海洋文明在模拟水槽里测试新的流体模型;熔岩文明和苔藓文明的代表互相看了看,最后决定各做各的——焰心开始炼制一块新的高温材料,苔藓代表则默默培养着更多耐热苔藓。
李大牛就那样坐着,一句话不说。他偶尔从王大爷的篮子里拿根黄瓜,咔嚓咔嚓地啃;偶尔站起来,背着手在棚屋里慢慢踱步,这儿看看,那儿瞅瞅;有次他甚至蹲在机械文明的设计图前,盯着那些闪烁的线条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齿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李先生,您……对这个感兴趣?”
“看不懂,”李大牛老实摇头,“就是觉着花花绿绿的,挺热闹。”
“这是三维应力分布图,颜色代表……”
“哦哦,挺好,”李大牛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灰,又溜达到海洋文明的水槽边,“这水挺清啊,能养鱼不?”
涟漪的水球微微一颤:“这是模拟海洋环境的维生液,不是普通水。温度、盐度、微量元素都精确控制,目的是……”
“那就是不能养鱼,”李大牛点点头,“可惜了。”
他在棚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回到门边的小凳上坐下,继续啃黄瓜。
中午时分,僵局依旧。
李三土看了看时间,准备宣布午休。这时李大牛突然站起来,走向他带来的那个大布包。
“三土啊,我看大家忙活一上午,也累了,”老农一边解布包上的绳子,一边说,“我带了点东西,要不咱们先吃饭?”
布包打开,里面不是什么高科技设备,而是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,几捆干柴,还有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——油盐酱醋,花椒八角,红彤彤的辣椒干,棕褐色的香菇木耳。
“爹,你这是要……”李三土突然有种预感。
“做饭啊,”李大牛理所当然地说,“人是铁饭是钢,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不是?”
他指挥王大爷把铁锅支在棚屋中央——就在那张象征平等的圆桌旁。又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泥炉,熟练地引燃干柴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老农满是皱纹的脸。
实验室里的代表们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。
齿轮的传感器高速旋转:“检测到明火!温度487度!未在安全规程中备案!建议立即扑灭……”
“扑啥灭,”李大牛头也不抬,往锅里倒油,“炒菜呢。”
油热了,刺啦一声,他拍了几瓣蒜扔进去,香味瞬间炸开。接着是切好的姜片、葱段、干辣椒,在热油里翻滚出令人舌底生津的焦香。
“这……”涟漪的水球往后飘了飘,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火锅,”李大牛说着,从另一个篮子里掏出各种食材——切得薄薄的肉片,嫩绿的蔬菜,豆腐粉丝,鱼丸虾滑,“天南海北的人坐一桌,口味不一样,咋办?吃火锅呗。锅里煮开了,想涮啥涮啥,爱蘸啥蘸啥。”
他往锅里加了水,又扔进几块黑乎乎的底料。那底料在滚水里慢慢化开,变成一锅红艳艳、咕嘟咕嘟冒泡的汤。
辣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,开始在棚屋里弥漫。
机械文明的代表们启动了空气过滤系统,但那些气味分子太过复杂,过滤效率只有67%。齿轮发出困惑的电子音:“检测到超过三百种挥发性有机物,其中27种具有刺激性……”
“那是花椒和辣椒的味,”李大牛用大勺搅了搅锅,“麻的,辣的,吃了痛快。”
熔岩文明的焰心靠近了一些,他脚下的地砖发出轻微的碎裂声:“这个温度……只有183度。在我们文明,这连预热都不够。”
“做饭和炼钢不一样,”李大牛往汤里加了勺盐,“火候太猛了,外面糊了里面还生。得慢慢来,让热透进去,让味散出来。”
他摆好碗筷——八十六副,一副不少。又调了十几碟蘸料:麻酱的,油碟的,干碟的,海鲜汁的……花花绿绿摆了一桌。
“来,都坐,”老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自己先坐下,“别愣着啊。王大爷,把那篮蔬菜递给我。”
代表们迟疑了。
该坐吗?这是正式会议吗?要讨论什么议程吗?
李三土看着父亲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第一个走过去,在父亲身边坐下,拿起一副碗筷:“都来吧。我爹的手艺,在桃源村数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小维的光点轻轻飘过来,在桌边凝聚成人形轮廓:“根据情感算法分析,这是一个非正式的社交场景,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。建议参与。”
她“坐”下——其实是以一个类似坐姿的光点排列悬浮在凳子上方。
有人带头,其他人也陆续围拢过来。机械文明的代表们调整了关节阻尼,让自己能坐在人类尺寸的凳子上;海洋文明的水球们悬浮在特制的容器上方;熔岩文明的焰心坐在耐高温的石墩上;梦境文明的幻光则直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光雾——他说这样能更好地“品尝气味分子”。
桌子坐满了。
八十六个文明,八十六种存在形式,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火锅。
“动筷子啊,”李大牛夹起一片肉,在滚汤里涮了七下,蘸了麻酱,放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,“嗯,火候刚好。”
李三土也夹了一片,但他没急着吃,而是看向其他代表:“试试看?这是桃源村的待客之道。”
涟漪的水球表面泛起涟漪——这是他们表示好奇的方式。一根细长的、半透明的触须从水球中伸出,小心翼翼地探向一片青菜叶。
“你这样不行,”李大牛看见了,摇摇头,“得涮,在汤里滚几下,让味儿进去。”他示范着,“喏,这样,一二三……好了,现在试试。”
那片挂着红油的青菜被触须卷住,缩回水球。几秒钟后,涟漪的整个水球突然亮了起来,从淡蓝变成一种兴奋的粉红色。
“这……这种感觉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波动,“温度……刺激……还有……复杂的层次!我们的味觉传感器只能分析化学成分,但这种整体的……体验……”
“这就叫‘好吃’,”李大牛咧嘴笑了,“来,尝尝这个豆腐,吸饱了汤汁才够味。”
齿轮犹豫了很久,最后伸出机械臂,用精密的夹取器夹起一片肉。他先扫描了肉片的分子结构、温度分布、表面油膜厚度,然后严格按照李大牛的示范——涮七下,蘸麻酱,送进一个特制的分析舱。
分析结果几乎让他当机。
“蛋白质变性程度73%,脂肪乳化状态……香料分子渗透深度……这……这不科学!”机械臂微微颤抖,“根据热力学模型,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味道分子的扩散不应该这么均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