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汤在滚啊,”李大牛往锅里下了盘鱼丸,“你看这锅汤,上面滚‘包裹’。每个面接触的汤温度不一样,流动速度不一样,所以有的地方嫩,有的地方韧,味道进去的深浅也不一样。”
他捞起一个鱼丸,吹了吹气:“做饭和搞技术一个理——不能光看菜谱,得看火候、看食材脾气。你这机械臂夹肉,用的是标准力度吧?但你不知道这块肉是哪个部位的,纹理是顺是逆,该夹多厚多薄。”
齿轮的传感器闪烁着:“您是说……变量太多,无法标准化?”
“不是不能标准化,是标准得‘活’,”李大牛用筷子指着锅里翻滚的汤,“你看这锅底,我放的料是标准的:八角三颗,花椒一把,辣椒适量。但今天天气潮,火就得大点;肉是早上刚宰的,就得涮快点;你们这么多人,有的能吃辣有的不能,所以我准备了清汤格。”
他在锅中间加了个隔板,一边红汤一边清汤。
“标准要有,但不能死。得留出调整的缝儿。”
棚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。代表们尝试着涮菜,尝试着蘸料,尝试着这种完全陌生的、混乱的、但莫名令人愉悦的进食方式。
焰心用高温触须卷起一片蘑菇,在红汤里涮了涮,送进熔岩核心上方的分析口。几秒钟后,他发出满足的轰鸣:“辣……和我们的高温刺激不一样。这是一种……化学性的灼烧感,伴随着香料的复杂层次。有意思。”
“你们熔岩文明不是喜欢高温吗?”李大牛往红汤里又加了把辣椒,“那就多涮涮这辣的。但记住了,辣是痛觉,不是温度。你得学会分清。”
冰晶代表小心地用晶体触须夹起一片白菜。她的晶体结构对温度敏感,所以只在清汤里轻轻一涮就捞起来。蘸了海鲜汁后,她细细品味。
“清爽……鲜甜……”她的晶体表面泛起柔和的光晕,“我们的光能食谱里,没有这种‘湿润的鲜味’。这是……水的味道吗?”
“是水,也不全是水,”王大爷终于开口了,他一直在默默帮着下菜,“这是山泉水的甜,加上食材自己的汁,还有火候逼出来的鲜。三种鲜叠一块儿,才够味。”
幻光的光雾在火锅上方流动,吸收着蒸腾的气味分子:“我能‘尝’到情绪……这锅汤里有……期待,有试探,有惊喜,还有……”光雾轻轻颤动,“一点点的,放下戒备。”
李三土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三天来,这些代表们在会议上唇枪舌剑,寸步不让。但现在,围着一口火锅,他们开始笨拙地交换食材——
“试试我们这个,水晶文明的能量晶菇。”
“那你们尝尝我们的,海洋文明的凝水素菜。”
“小心烫!”
“这个蘸料怎么调?”
没有讨论标准,没有争论效率,只是简单地“尝尝这个”“试试那个”。
但这不就是融合的开始吗?
齿轮突然开口,声音不再那么平板:“李先生,您刚才说……火候要看食材脾气。我们的技术,每个文明的‘脾气’不一样,怎么掌握火候?”
“问得好,”李大牛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搞机械的,应该知道齿轮咬合吧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两个齿轮要咬得好,不能只看齿数、模数这些标准数据,”老农用手比划着,“你得看材质软硬,看使用场景,看是匀速转还是变速转。有时候,标准数据对的齿轮,装上去就是吵;稍微调调间隙,加点润滑,反而顺了。”
他指了指锅里:“就像这火锅,锅底是标准,但涮的时间、蘸的料、吃的顺序,每个人自己掌握。你不能规定‘肉必须涮七秒’,有人牙口好,喜欢韧的,涮五秒;有人牙口软,涮十秒。都对。”
涟漪的水球轻轻晃动:“所以……您的意思是,我们不用强求一个统一的‘最优方案’?”
“强求不来,”李大牛摇头,“你们八十六个文明,活了千百年,各自的路子早走熟了。硬要掰成一样,那是削足适履。不如这样——先定个‘锅底’,就是最基础的、大家都认的规矩;然后每个文明按自己的‘脾气’,往里头涮自己的菜。”
他看向儿子:“三土,你们搞的那个什么……太极钟系统,不就是个大锅底吗?监测协调,但不过多干预。各文明自己发展,有问题了,系统提醒,大家商量着调。”
李三土眼睛亮了。
父亲用最朴素的话,说出了他三天来想表达但没能表达清楚的核心思想——不是统一,而是协调;不是标准化的融合,而是差异化的共生。
“爹,我明白了,”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桌上的代表们,“这样如何:我们放弃设计一个‘完美整合方案’。改为建立一套‘协调框架’——定义最基本的互操作性标准,确保技术能连接、能对话。至于每个文明的技术以什么形态、什么特性参与进来……由各文明自己决定,只要符合框架就行。”
齿轮的传感器快速闪烁:“那……效率问题呢?”
“框架保证最低效率,”李三土说,“而最高效率,靠我们慢慢磨合、慢慢优化。就像这火锅,第一次吃可能手忙脚乱,多吃几次,就知道什么菜配什么料,什么火候最合适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焰心第一个发出轰鸣:“我同意。我们熔岩文明的技术特性鲜明,强行改造会失去根本。有框架保证基本兼容,剩下的……我们可以慢慢调整。”
“我们也同意,”涟漪的水球泛起赞同的波纹,“保留特性,才有意义。”
“附议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可以尝试。”
八十六个文明,第一次在没有争吵的情况下,达成了一致。
不是技术方案的一致,而是方向的一致——一个更灵活、更包容的方向。
火锅继续煮着,汤越来越浓,味越来越厚。
李大牛悄悄对儿子眨眨眼,那意思是:看,简单吧?
李三土笑了,给父亲夹了片肉:“爹,您这‘土办法’,比我们三天开会管用。”
“本来就是土里长出来的道理,”老农满足地嚼着肉,“地里种庄稼,你得看天看地看种子,哪有万能的种法?都得调。”
他看向满桌形态各异的代表们,突然提高声音:“对了,明天谁来做锅底?老是我一个人类口味,没意思。”
代表们愣住了。
“我们……可以做吗?”涟漪小心地问。
“咋不能?”李大牛一挥手,“明天海洋文明负责锅底,用你们的口味。后天机械文明,大后天熔岩文明……轮流来,让大家尝尝百家味。”
这个提议,意外地获得了热烈响应。
火锅吃到下午两点。散席时,代表们没有立刻回到工作区,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交流刚才的“味觉体验”。机械文明向海洋文明请教流体力学的感知方式;水晶文明向苔藓文明学习生态能量转化;就连一直孤僻的梦境文明,也被几个文明围着问“情绪调味”的可能性。
李三土帮着父亲收拾碗筷,小维飘过来帮忙。
“情绪指数更新,”她的光点温柔地闪烁,“整体紧张度下降61%,好奇度上升89%,协作意愿上升43%。另外……有一个异常数据消失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水晶文明代表对外发送加密数据的行为,”小维低声说,“午餐期间完全停止,到现在没有恢复。”
李三土看向冰晶代表。她正在和熔岩文明的焰心交流什么,晶体表面泛起的是……兴奋的光?
“继续监测,”李三土轻声说,“但别惊动她。”
棚屋收拾干净了,火锅的余香还在空气中飘荡。李大牛扛起他的布包,王大爷提着空篮子,两人慢悠悠地往外走。
“爹,谢谢您,”李三土送到门口。
“谢啥,就是做了顿饭,”老农拍拍儿子的肩,“记住啊,搞技术跟做饭一样—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得小火慢炖,让味儿慢慢融。”
他走了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老长。
李三土回到棚屋,发现代表们已经自发聚到圆桌旁。没有争吵,没有数据轰炸,只是平静地讨论着“协调框架”的具体条款。
齿轮甚至主动问涟漪:“你们的柔性材料,如果要在框架内保持最大特性,需要哪些基础接口?”
涟漪的水球轻轻晃动:“我们需要温度、压力、流速的实时反馈接口,还有……”
对话开始了。
真正的、建设性的对话。
李三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退出去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棚屋外,阳光正好。远处试验田里,新一季的稻苗绿油油地铺展开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闻到泥土的味道,青草的味道,还有从棚屋里飘出来的、尚未散尽的火锅香。
百年挑战倒计时:八十九年零七个月,减去三天。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,今天,他们找到了一口能一起吃饭的锅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