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对派以格伦和齿轮为核心。
“慈悲的代价是全景监控,”格伦毫不退让,“一旦授予实时数据访问权,六维就会知道你们的每一个文化弱点,每一次内部冲突,甚至每一次‘不够美’的挣扎。艺术家也是会评判的——而他们的评判,可能影响你们对自己的认知。”
“技术上可行不意味着伦理上正确,”齿轮的机械臂做了个强调的手势,“契约的精神是自主发展。实时监控——哪怕是以艺术的名义——也是监控。”
幻光的光雾在角落里小声说:“但我们已经同意了一年的梦网监管……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梦网监管是安全措施,是惩罚性的,有时限的,”格伦转向他,“而六维的访问权可能是永久的,而且是自愿授予的。性质完全不同。”
李大牛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进来了,这次他没带火锅材料,只拎了壶茶。
“吵啥呢,这么热闹?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
李三土简单解释了情况。
老农听完,咂咂嘴:“哦,就是有人要送咱们一套菜谱,还教咱们怎么看火候,但条件是得让人家天天看咱们厨房?”
“……差不多是这个意思,爹。”
“那菜谱有用吗?”
“应该有用。”
“看厨房的人会偷咱们的菜吗?”
“他们说不会。”
“那他们会说‘你这菜炒得真难看’吗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李大牛放下茶杯,继续说:“村里以前来过个美食家,说要记录咱们的农家菜。王大爷热情招待,做了最拿手的红烧肉。结果那美食家吃了一口,说‘火候过了,肥腻,摆盘粗糙,缺乏艺术性’。王大爷气得三天没做饭,说‘老子做了一辈子饭,轮到你指手画脚?’”
他看向桌上的食盒:“这六维联盟,说是艺术家。艺术家看东西,跟咱老百姓看东西,眼光能一样吗?他们觉得美的,咱们可能觉得别扭;他们觉得丑的,可能是咱们最珍惜的。天天被这么看着,你们做菜的时候,是先想‘这菜好不好吃’,还是先想‘这菜美不美’?”
棚屋里一片安静。
李大牛的话像一块石头,扔进了原本泾渭分明的争论里,激起了新的涟漪。
“李大牛先生说得对,”小维突然开口,光点闪烁着思考的光芒,“我分析了六维联盟过去三千年记录的一百七十个文明样本。发现一个规律:被他们评价为‘美’的文明,往往在消亡前经历了高度的艺术化;而被评价为‘不够美’的文明,往往更……务实,更混乱,但也更坚韧。”
“数据支持吗?”齿轮问。
“支持,”小维投射出一组图表,“‘美’的文明平均消亡前艺术产出增加300%,但技术创新下降40%;‘不够美’的文明相反,艺术产出波动不大,但技术创新在末期往往有爆发式增长。”
格伦眼睛一亮:“所以六维的审美偏好,可能无意中引导文明走向某种‘适合被记录’的状态——艺术化的、戏剧性的、适合作为作品的状态,而不是生存最大化的状态?”
“存在这种风险,”小维点头,“但需要更多数据验证。”
李三土陷入了更深的思考。
傍晚,代表们陆续离开,去和各自的文明商议。明天就要投票,这是一个可能影响联盟未来走向的决定。
李三土留下来,一个人看着那个食盒。
他打开文明风味手札,随意翻到中间一页。
这一页记录的是“风语者文明”,一种以空气振动为交流媒介的生命。手札上描述他们最后一场“风之交响”的味道:清新的悲伤,像雨后的清晨,知道太阳终将升起,但此刻只想停留在湿润的凉意里。
文字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味道印记。李三土犹豫了一下,轻轻触碰。
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——不是味觉,不是嗅觉,是一种直接的、意识层面的体验。他真的“尝”到了那种清新的悲伤,尝到了那个文明在最后时刻,对存在本身的温柔告别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。
他赶紧松开手,那种感觉慢慢褪去,但心底的震撼久久不散。
“很动人,对吧?”
李三土猛地抬头,发现格伦不知何时回来了,正站在门口。
“格伦先生……”
“我年轻时,也接触过六维的记录,”格伦走进来,在桌旁坐下,罕见地露出了疲惫的表情,“那时我还是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,相信宇宙应该充满美和和谐。我品尝了一个消亡文明的最后记忆——‘星砂文明’,他们把自己化为亿万光点,散入宇宙,作为给后来者的礼物。那一刻我觉得,消亡也可以这么壮丽,这么有意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但后来我成了架构师,看到了更多。看到了那些为了‘美’而走向自我毁灭的文明,看到了那些被艺术理想绑架的生命。我开始怀疑,六维联盟——无论他们本意多好——是否在无意中,成为了某种‘优雅消亡’的推销者。”
李三土沉默片刻: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支持契约?契约不也是一种理想吗?”
“契约是务实的理想,”格伦看向他,“它承认冲突,承认自私,承认不完美,然后在这些基础上寻找共存之道。它不追求美,追求的是‘能一起活下去’。而活下去,往往不美,很 ssy,很狼狈。”
“但六维的工具确实能帮我们更好地活下去,”李三土拿起那本手札,“了解自己,避免无意义的消亡。”
“工具可以接受,”格伦说,“但条件必须改。实时数据流不可能,但我们可以定期提供‘文化发展报告’,由我们自己撰写,反映我们想展现的状态。他们想要素材,可以;但不能把我们的整个厨房当成他们的取材地。”
“他们会同意吗?”
“那就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了,”格伦站起身,“如果真像他们说的,只是想要真实的文化记录,那么真实的文化报告应该就够了。如果他们坚持要实时监控……那就说明他们要的不仅是记录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李三土,记住,文明的第一要务是生存。美很重要,真实很重要,但活着更重要。死了的文明再美,也是死了。”
格伦走了。
李三土一个人坐在棚屋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浓。
百年挑战倒计时:八十九年零七个月,减去九天。
明天,他们要做一个选择: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而开放,还是为了保护自主而封闭。
或者,像父亲说的,找到一个既能让别人看厨房,又不让别人指手画脚的办法。
他想起刚才尝到的“风语者文明”的最后味道。
那种清新的悲伤里,没有后悔,只有温柔的接受。
但如果可以选,他们真的愿意那样优雅地消亡吗?还是想 ssy 地、狼狈地、不美地……继续活下去?
李三土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明天八十六个文明要一起找答案。
他合上手札,轻轻摸了摸食盒光滑的竹编表面。
“我们会活下去,”他轻声说,不知是对食盒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而且我们会找到自己的美。不需要别人定义的美。”
窗外,桃源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厨房里,王大爷正在炒菜,油锅刺啦作响,葱花爆香的味道飘出很远。
那味道不优雅,不精致,但充满了活着的热烈。
李三土深吸一口气,走出了棚屋。
明天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