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源村的槐树下，李大牛正在教几个孩子辨识草药。
“这是车前草，利尿的。”老人用粗糙的手指捻着叶片，“以前村里穷，谁家孩子上火尿不出来，就煮这个水喝。”
“爷爷，现在咱们都有医保了，还用这个吗？”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。
李大牛笑了：“医保治身体的病，草药治心里的病。你着急上火的时候，喝点车前草水，就想起老祖宗怎么过来的——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远处传来电子音：“李爷爷，联盟紧急会议，梦境文明出事了。”
小维的全息影像飘到槐树下，熊猫果赖正趴在她肩膀上打盹。
“梦境文明？上个月不是刚办完‘梦网艺术节’么？”李大牛拍拍手上的土，“各家代表还一起吃了火锅，熔岩那位把汤底都烧沸了。”
“问题就出在梦网上。”小维的表情数据流显示出担忧的波形，“他们梦网里……长出了奇怪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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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境文明的主星“织梦星”今天没有云。
或者说，云都变成了记忆的形状——这是梦境文明的特殊气候系统，整个大气层就是一张覆盖全球的集体梦网。此刻，天空中飘浮着银色的光点，像一场倒着下的雪。
“这叫‘记忆馈赠’。”梦境长老飘浮在会议大厅中央，她的身体由半透明的意识流组成，声音里带着困惑，“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公共梦网里。检测显示，它无害，甚至……有益。”
李三土站在观察窗前，眉头紧锁：“有益？”
“是的。”长老挥了挥手，空中浮现出一段记忆影像——是三个月前联盟抗疫的场景。画面里，海洋文明的涟漪代表正熬夜调试维生设备，她的触须因为过度劳累而微微颤抖，“这是机械文明瑞瓦代表的记忆，关于海洋文明在疫情期间的帮助。很温暖，不是吗？”
“但这馈赠从哪来的？”齿轮代表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，他正在机械母星远程参会。
“来源不明。”长老顿了顿，“但所有检测都显示，这只是单纯的记忆数据包——没有病毒，没有后门，甚至没有附加信息。就像有人匿名给图书馆捐了一批书，全是真实的史料。”
小维的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：“我扫描了整个梦网。馈赠包共有八十二个，每个对应一个联盟文明——除了我们自己。内容都是该文明对其他文明的正面记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吗？”熔岩文明的焰心代表瓮声瓮气地说，“记得别人的好，总比记得坏强。”
李大牛的声音从桃源村接进来，背景里还能听见鸡叫：“天上掉馅饼的时候，得先看看馅里有没有沙子。”
会议陷入沉默。
忽然，梦境长老的身体波动了一下：“等等……馈赠包在……自我复制？不，不是复制，它在……生长？”
天空中的银色光点开始分裂，每个光点又生出新的影像。但这一次，画面变了。
还是那段抗疫记忆，但视角换了。
机械代表瑞瓦看到的是——涟漪在调试设备的间隙，对着通讯器低声说：“……如果感染区继续扩大，可能需要切断三号水循环系统，优先保障未感染区。”
画面里的涟漪表情疲惫而挣扎，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在场的机械文明代表全都僵住了。
“她说过这话？”瑞瓦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梦境长老急忙调取原始记录：“说过……但那是应急会议的讨论内容，当时所有代表都在场！后续方案并没有采用——”
“但她确实考虑过切断我们的水源。”瑞瓦打断道，“在机械文明三号区有十二万居民的情况下。”
几乎同时，海洋文明的参会区传来骚动。
涟漪代表面前正播放另一段记忆——这次是熔岩文明焰心代表的记忆片段：熔岩代表私下命令储备高温防护装备，“优先保障本文明核心熔岩湖区域，其他文明的配额……视情况调整”。
“你们私下囤积防护装备？”涟漪的触须绷直了。
“那是合理的资源调配！”焰心身上的火焰窜高一截，“而且最终所有装备都共享了！”
“但如果疫情更严重呢？你们会不会先保全自己？”
“你们不也一样考虑过切断水源？！”
大厅里响起一片嘈杂的窃窃私语。其他文明代表面前也陆续浮现出新的记忆片段——全是类似的“选择性真相”：
水晶文明看到苔藓文明曾提议“低价值文明应自愿接受更高风险”；
苔藓文明看到水晶文明在艺术展上私下嘲笑他们的“原始审美”；
连最温和的织梦文明都看到——机械文明在技术会议上，将梦境技术归类为“非必要娱乐类科研”。
“这是挑拨！”李三土提高音量，“大家冷静！这些都是真实的碎片，但只是完整事实的一小部分！”
“可它们是真的。”一个细小的声音说。
说话的是苔藓文明的苔藓球代表，它缩在角落，菌丝微微颤抖：“我们……我们确实觉得水晶文明看不起我们……现在知道他们真的说过那种话……”
小维的运算核心疯狂运转：“长老！能关闭馈赠包吗？”
“它在梦网深层意识层扎根了……”梦境长老的声音发苦，“强行移除会损伤整个集体记忆系统。而且——民众已经看到了。”
她调出全球数据流：织梦星上，百分之八十七的梦境居民已经接入这些记忆片段。公共梦网的情绪指数正在急剧波动——困惑、受伤、愤怒，像墨水滴进清水。
“最可怕的是，”小维的声音很轻，“这不是谎言。”
李大牛在桃源村叹了口气：“真话最伤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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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小时后，桃源村茶馆。
李大牛没去织梦星，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支起了茶摊。竹棚下摆开七八张矮桌，火上咕嘟咕嘟煮着大麦茶。
“都别绷着了，坐。”老人招呼着几个刚传送过来的代表，“三土说你们在会议室吵了三小时，嘴都干了吧？”
机械代表瑞瓦的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情绪过载的散热痕迹。海洋代表涟漪坐在她对角线最远的位置，触须卷成防御的圈。熔岩代表焰心倒是老实坐下了——因为李大牛往他面前放了特制的耐火茶碗。
“先喝。”李大牛给每人倒上茶，“喝完再说。”
沉默地喝了半碗。瑞瓦突然开口：“李老，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我知道疫情期间情况复杂，每个决定都艰难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她确实想过切断水源。”涟漪接话，声音干涩，“你也别‘但是’了，你们囤积装备是事实。”
焰心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：“那你们水晶文明嘲笑苔藓文明呢？高贵艺术家？”
“我们没有——好吧，个别研究员说过不当言论，但已经处理了——”
“所以是真的。”
茶馆又陷入沉默。只有煮茶的水沸声，噗噜噗噜。
李大牛慢慢给自己续了碗茶：“说个旧事。我年轻时候，村里两户人家因为一棵柿子树打架。张三家说树在他家地头，李四家说树根扎在他家地里。吵了半个月，后来我爹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