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啜了口茶:“我爹没断案。他就让两家把柿子树一年四季的事儿,各说一遍。”
“张三说:春天我施肥,夏天我除虫,秋天柿子红了,我家孩子天天在树下看着,怕鸟啄。李四说:冬天修枝的是我,刮风下雨扶树干的是我,前年树干生虫,是我爬上去灌的药。”
“说完,两家都不吵了。”李大牛放下茶碗,“为啥?因为都看见对方做的事了。之前为啥吵?因为每家只记着自己做的,只盯着对方没做的。”
瑞瓦的指示灯闪烁:“可是李老,那些记忆馈赠——它们展示的也是事实。”
“是事实,但是挑着给你看的。”李大牛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“我记性不好,就爱瞎写。疫情期间,我也记了点东西。”
他翻开本子,念道:“联盟历三月七日,机械文明瑞瓦代表连续工作三十二小时,为海洋文明改造水循环过滤系统,期间能源过载烧坏三个主控芯片。海洋文明涟漪代表送来深海冷凝胶,说‘先修你的散热系统,我们的水可以等’。”
瑞瓦愣住了。
李大牛又翻一页:“三月九日,熔岩文明焰心代表主动提出,将本文明百分之四十的高温防护装备调拨给机械文明高温作业区。机械文明回赠精密控温装置一套,说‘礼尚往来’。”
焰心身上的火焰暗了暗。
“三月十五日,海洋文明派出医疗队支援苔藓文明感染区,途中遭遇维度乱流,两名医护人员意识受创。苔藓文明动用祖传的‘菌丝疗愈网’,保住了他们的核心意识——这事没写进正式报告,因为苔藓代表说‘太小的事,不值当提’。”
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苔藓球,菌丝微微展开。
李大牛合上本子:“你们那些‘记忆馈赠’,我也看了。像菜市场挑菜——专捡有虫眼的摆出来。可一棵白菜,有虫眼的叶子就两三片,底下白生生的菜帮子多着呢,咋不给人看?”
茶馆安静了。
良久,涟漪轻声说:“我确实考虑过切断水源……那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决定。连续四天没合眼,看着感染数据往上跳……但最终我没签那个预案。不是因为我高尚,是因为瑞瓦当时发来消息,说‘我们的维生设备升级完成了,能多撑百分之三十的负荷。你们别硬扛’。”
瑞瓦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:“我也……确实命令储备装备。但焰心后来主动联系我,说熔岩文明的高温特性对病毒有天然抗性,可以把防护装备让出来。他还说……‘火种要分着护,才不会被风吹灭’。”
焰心咕哝: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“可我记得。”瑞瓦说。
李大牛笑了,从桌下拿出一叠红纸条和毛笔:“来,都别憋着。把你们记得的‘菜帮子’——那些白生生、实在在的好事,写下来。咱们挂在这茶馆里。”
他先写了一张:“机械文明瑞瓦,熬夜帮友邻修设备,实在人。”
纸条挂在竹棚檐下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瑞瓦接过笔,金属手指不太灵活,但写得认真:“海洋文明涟漪,送冷凝胶时说‘你们的命也是命’。”
涟漪的触须卷起笔,在水墨纸上留下蜿蜒字迹:“熔岩文明焰心,分火种的人。”
焰心抓抓头,在纸条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焰图案,
苔藓球用菌丝沾了墨,印出一团绒绒的痕迹:“水晶文明送我们光棱镜,说苔藓的光泽很美。”
一张张红纸条挂起来,渐渐连成一片。风吹过时哗啦作响,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这能解决问题吗?”小维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茶馆门口,数据流显得有些疲惫,“梦网里的馈赠包还在扩散。技术上讲,它们没有违法——只是提供‘记忆查阅服务’。民众现在随时可以调取那些……有虫眼的记忆。”
李大牛走到棚檐下,看着晃动的纸条:“解决不了大问题,但能治小毛病。人心啊,专记坏的就满眼坏人,专记好的就满眼好人。咱这茶馆,就是个‘专记好’的地方。”
“可愿意来茶馆的人,本来就是愿意记好的人。”小维说,“那些不愿意来的呢?那些已经被记忆馈赠影响的人呢?”
老人回头,眼睛在皱纹里眯成两条缝:“那就慢慢来。今天来三个,明天来五个。纸条挂多了,风一吹,声音就传出去了——总有人能听见。”
茶馆角落,瑞瓦和涟漪坐在了一桌。两人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喝茶。但瑞瓦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——那是机械文明表示“平和”的颜色。
焰心凑过去:“哎,你们说,这记忆馈赠到底谁干的?泽拉?”
“不像泽拉以前的风格。”小维分析,“太细腻了。没有攻击,没有破坏,只是……提供视角。就像给你一副眼镜,但镜片只照见阴影。”
“管它谁干的。”李大牛往炉子里添了块柴,“有人专给咱看影子,咱就自己点灯。灯多了,影子就淡了。”
黄昏时分,代表们陆续离开。纸条已经挂了四五十张,红艳艳一片。
小维没有走。她坐在空了的茶馆里,看着那些摇晃的字迹。
“李爷爷,”她忽然说,“我是维度生命。我的记忆是数据,完整、精确、不会遗忘。所以我一直不明白……为什么有机生命会选择记忆?为什么记住这个,忘记那个?”
李大牛正在收拾茶碗:“因为心就拳头大,装不下所有事。总得挑着装。”
“那该怎么挑?”
老人停下手,想了想:“挑那些让你心里头暖和的。挑那些让你第二天还想活下去的。挑那些……多年后想起来,不后悔的。”
小维的影像闪烁了一下:“可那些‘有虫眼’的记忆也是真的。选择只看好的,不是自欺欺人吗?”
“不是不看坏的。”李大牛擦着桌子,“是知道了坏的,还选择记住好的。就像你知道柿子树上有个疤,可你还记得它结的果甜。”
夜色落下来。茶馆里的灯笼亮了,照得红纸条像温暖的火焰。
远处,织梦星的梦网里,银色光点还在生长。
但桃源村的茶馆里,有人开始写新的纸条。
小维看着这一幕,核心算法里悄然生出一个新的子程序——不是用来分析数据,而是用来筛选记忆。
她给它命名为:“温暖过滤器”。
程序的第一行代码是李大牛的话:“挑那些让你心里头暖和的。”
而此刻在织梦星深处,梦境长老正在尝试与馈赠包对话。她将一根意识触须探入银色光点,轻声问:“你是谁?想要什么?”
光点沉默。
然后,它回馈了一小段信息——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,而是一种感觉。
那感觉像是:好奇。
纯粹而冰冷的好奇,像孩子在观察蚂蚁如何搬运同伴的尸体。
长老收回触须,在梦网日志里记录:
“馈赠包背后存在,目的不明。但可以确定——它在观察我们如何记忆,如何因记忆而改变。”
“而我们正在被它改变。”
日志的末尾,她加了一句:
“但桃源村有人在用最笨的方法抵抗——把好记忆写在红纸上,挂在风里。”
“那方法笨得让人想哭。”
“也暖得让人想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