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桃源村的鸡还没叫全，李大牛的茶馆就又支起来了。
这次不止竹棚，老人把半个院子都清了出来。原先堆农具的角落摆上了从各家借来的板凳——高的矮的、木的铁的、带靠背的光板儿的，活像个椅子博览会。
果赖摇摇晃晃从后山竹林钻出来，嘴里还叼着半截竹笋，看见这场面愣住了：“嘤？”
“今天人多。”李大牛正往大锅里倒水，“你去村口迎迎，看见面生的就领过来。”
熊猫把竹笋咽下去，歪头：“嘤嘤？”（万一是坏人呢？）
“来喝茶的没有坏人。”老人往灶膛里塞柴火，“顶多是心里结了疙瘩的好人。”
果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圆滚滚的身子往村口挪。没挪几步，就撞见第一个客人——机械文明的瑞瓦代表，她正站在传送阵边缘犹豫，金属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嘤！”果赖举起爪子打招呼。
瑞瓦的视觉传感器扫描这只黑白生物：“早安。李老的茶馆……真的开这么早？”
果赖直接拽着她的机械腿往院里拖。
茶馆里，大锅的水刚冒泡。李大牛头也不抬：“坐，水马上开。今儿有茉莉花茶，清热解郁。”
瑞瓦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下，金属机身和木头发出的摩擦声格外刺耳：“李老，其实我昨晚没休眠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大牛抓了把茉莉花撒进锅里，“眼灯都暗了半度。”
“我在查阅记忆馈赠包。”瑞瓦的指示灯闪烁不定，“不只是关于我们的那些……我调取了所有文明的负面记忆碎片。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段，平均每个文明四十五段，时间跨度从联盟成立至今。”
老人搅动锅里的花：“看出啥了？”
“每个文明都考虑过自私的选择。”瑞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，“在资源紧张时，在危机时刻，在压力下。海洋文明想过水源配给制，熔岩文明想过技术封锁，水晶文明在审美评估中确实给某些文明打了低分……连桃源村都有记录——三年前维度风暴预警时，有村民建议优先转移本村牲畜。”
李大牛笑了：“那村民就是我侄儿二狗。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您骂了他一顿，说‘牲口的命是命，别人的命就不是命？’”
“记性挺好。”老人把第一碗茶推到瑞瓦面前，“所以呢？查出这些，心里舒坦了还是不舒坦？”
瑞瓦接过茶碗，机械手指的温度传感器传来微烫的读数：“我不知道。理论上，这些数据证明了所有文明都有缺陷，是合理现象。但情感模块……持续低负荷运转。”
“因为光知道别人有错，解不了自己心里的疙瘩。”李大牛给自己也倒了一碗，“你得知道别人也对过。”
正说着，第二个客人到了。
熔岩文明的焰心代表是直接从传送阵“流”进来的——为了适应桃源村的低温环境，他今天压缩了体积，看起来像个会走路的小火山口，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焦痕。
“李老，我……”焰心话没说完，看见瑞瓦，顿住了。
李大牛招手：“坐对面那条板凳，特意给你找的耐火石凳。”
焰心慢吞吞挪过去，和瑞瓦隔着一张八仙桌。两人谁也没看谁。
茶馆里只剩下煮茶声。
第三批客人是一起来的——海洋文明的涟漪代表，水晶文明的光棱代表，还有苔藓文明那个总缩成一团的苔藓球。他们站在院门口，犹豫着要不要进来。
“站门口干啥？茶钱又没收。”李大牛提高嗓门。
三人这才进来。涟漪选了靠窗的位置，光棱坐在她斜对角——水晶文明的习惯，保持折射角度。苔藓球滚到最角落的阴影里。
一桌，五个人，五个文明，没人说话。
李大牛也不急，慢悠悠分茶碗。茉莉花的香气混着水汽，在晨雾里散开。
最后是果赖拽着个人类小孩进来——织梦星来的梦境居民代表，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年，身体半透明，眼睛里还残留着梦网的星光。
“我叫梦豆。”少年小声说，挨着苔藓球坐下，“长老让我来……学习怎么记好事。”
“好事不用学，想起来就说。”李大牛把最后一碗茶分完，自己拉了个马扎坐下，“来，都别憋着。说说吧——记得的，别人的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瑞瓦的散热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焰心身上的火苗窜了窜，又压下去。
涟漪的触须无意识地卷着茶碗。
光棱的水晶表面折射着晨光。
苔藓球……还是那团苔藓球。
梦豆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鼓起勇气：“那我先说吧。我记得……机械文明帮我们修过梦网基站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瑞瓦。
瑞瓦的指示灯亮了一下：“那是常规技术支援。”
“但是下着维度雨。”梦豆认真地说，“机械维修队的三位工程师，在雨里工作了六个小时。雨滴穿过他们的金属外壳，会在内部凝结成水珠，影响电路。可他们没停。后来我问带队工程师为什么，他说‘梦境文明的小孩子做噩梦了，得赶紧修好’。”
瑞瓦的机械关节发出一个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“那工程师，”她顿了顿，“编号R-737。他回来后就换了防潮模块，写报告说‘下次可以工作更久’。”
茉莉花茶的热气袅袅上升。
焰心忽然开口：“我也记得一件事。海洋文明……送过我们降温剂。”
涟漪抬起头。
“不是官方援助，是私下的。”焰心身上的火焰柔和了些，“去年熔岩星核心过热，我们发布技术求援。官方渠道还在走流程，有个海洋文明的工程师——我不认识他——通过民用网络发来一份配方。他说他爷爷是熔岩地貌研究员，这是他家的祖传降温剂配方，也许有用。”
“我们试了，有用。”焰心说，“后来想感谢他，他说不用，说他爷爷临终前嘱咐过‘知识是海里的水，该流到需要的地方去’。”
涟漪的触须松开了茶碗：“那个工程师……叫波尔。他已经退休了，住在海洋星第三环礁。上次我去看他，他还问起配方的事。”
“告诉他，救了十二座熔岩城。”焰心说。
茶馆里的空气好像松动了些。
光棱的水晶表面流动着温和的光：“苔藓文明……教过我们怎么用孢子保存光线。”
角落里的苔藓球动了动，展开一小簇菌丝。
“我们水晶文明擅长折射和储存光，但总会流失。”光棱的声音像风铃，“有一次艺术展，苔藓文明送来一件展品——用发光苔藓编织的挂毯。展览结束三个月后，挂毯还在发光。我们很惊讶，去请教。苔藓的长老没藏私，教了我们孢子的休眠储存技术。”
“现在我们的光棱图书馆，底层档案馆用的就是苔藓技术。”光棱转向那团苔藓球，“所以上次审美评估……那些不恰当的言论，我代表水晶文明道歉。你们的技术很美，理念更美。”
苔藓球的菌丝完全展开了，露出里面嫩绿的核心。它滚到桌子中央，菌丝轻轻碰了碰光滑的水晶表面——那是苔藓文明的感谢方式。
涟漪看着这一幕，触须缓缓舒展：“其实……机械文明也帮过我们大忙。”
瑞瓦抬起头。
“不是抗疫那次。”涟漪轻声说，“更早，联盟刚成立时。海洋星的气候调节系统老化，连续三年雨季异常。机械文明派了个专家组，一待就是两年。他们不适应深海高压，每次下潜都要做很久准备。有位老工程师……叫卡恩？他在最后一次检修时说‘我可能不会再下海了，但希望你们的雨季永远准时’。”
“卡恩导师。”瑞瓦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，“他退休后写了一本《流体机械学》，扉页上写着‘献给海洋的韵律’。”
李大牛一直安静听着，这时才起身，从屋里拿出那叠红纸条和毛笔。
“来，写下来。”
瑞瓦第一个接过笔。她这次写得流畅多了：“梦境文明梦豆，记得R-737在维度雨中的工作。”
纸条挂上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