焰心用指尖的火苗在纸上烫出字迹：“海洋文明波尔，祖传配方救熔岩。”
涟漪用触须蘸墨，留下蜿蜒的“机械文明卡恩，愿雨季准时”。
光棱用水晶棱角刻出：“苔藓文明，教我们保存光。”
苔藓球的菌丝沾了朱砂，在纸上印出一朵小小的苔藓花。
梦豆不会用毛笔，李大牛就让他口述，自己代笔：“机械文明R-737说‘小孩子做噩梦了，得赶紧修好’。”
新的红纸条挂起来，和昨天的连成一片。风吹过时，新旧纸条互相轻碰，哗啦哗啦响，像许多人在低声交谈。
“感觉好些没？”李大牛问。
瑞瓦的散热器安静了：“数据上，负面记忆碎片没有消失。但……情感模块负荷下降了。”
“因为心里那杆秤，两头都得放东西。”老人搅动着锅里的茶叶，“光放坏的，秤就翻了。放点好的，才能平。”
焰心身上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：“可是李老，梦网里那些馈赠包还在。民众看到的还是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也来说。”李大牛指着满院的空板凳，“明天，后天，大后天。茶馆天天开。来的人多了，纸条挂满了，风一吹，声音传到天上去——总有人能听见。”
光棱轻声问：“要是……有人不愿意来呢？”
“那就等。”老人坐回马扎上，“等他们心里的疙瘩捂得难受了，自己就想找人说话了。就像地里的土豆，闷久了总要冒芽。”
苔藓球忽然滚到李大牛脚边，菌丝展开，组成一行字：“我们文明……太小，好事也小，值得记吗？”
李大牛弯腰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菌丝：“事儿不分大小，只看真心。真心帮人，一片叶子也是情分。”
梦豆小声说：“可是长老说，馈赠包背后有观察者……我们这样，不就像在被观察时……表演善良吗？”
茶馆安静了一瞬。
李大牛笑了，笑声干哑却踏实：“孩子，我问你——你帮隔壁奶奶捡掉地上的拐杖，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看，还是因为看奶奶站着难受？”
梦豆想了想：“因为奶奶站着难受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人看向所有人，“做事凭本心，记事儿凭真情。观察者爱看就看，咱们活自己的日子，不是活给他们看的戏。”
瑞瓦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下：“逻辑成立。文明的行为准则应基于内在价值，而非外部观察。”
“这就对喽。”李大牛起身添柴，“都再喝碗茶，暖暖身子。明天还来。”
代表们陆续起身。走的时候，瑞瓦和焰心在院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降温剂配方，”焰心说，“我们改良了，效果提升百分之三十。需要的话，传你。”
“水源应急预案，”瑞瓦说，“我们做了冗余设计，可以多撑百分之五十的负荷。数据包发你。”
两人没再说别的，各自走了。
茶馆里只剩下李大牛和果赖。熊猫正努力踮脚，想啃檐下挂着的红纸条。
“那不是竹叶。”老人把它抱下来，“那是人心。”
果赖：“嘤？”（人心能吃吗？）
“不能吃，但能饱。”李大牛看着满院飘摇的红色，轻声说，“心里空了，吃再多也饿。心里满了，喝凉水都踏实。”
夕阳西下时，小维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茶馆。
“李爷爷，”她的数据流显得有些紊乱，“我在尝试开发‘信任度评估系统’，但遇到了悖论……”
“先喝茶。”李大牛推过去一碗温茶，“天大的事，也等喝完茶再说。”
小维的影像坐在板凳上——虽然她不需要坐。她“捧”起茶碗，数据流模拟出喝茶的动作。
“好点没？”
“运算核心温度下降了0.3度。”小维老实说，“但是问题没解决……”
“问题就像这茶里的茉莉花，”老人用筷子夹起一朵泡开的花，“你看，刚下水时卷着，慢慢就舒展开了。急啥？”
小维看着碗里舒展的白色花瓣，数据流渐渐平缓。
“今天茶馆里的事，我都记录了。”她说，“正面记忆交换量增加了百分之四百。但根据梦网监测，负面记忆的传播速率也在上升，目前是正面的……三倍。”
李大牛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：“三倍就三倍。咱一天攒一把好豆子，一年也能攒一仓。坏豆子长得再快，咱不存它，它自个儿就烂地里了。”
“可是如果观察者就在利用这一点呢？”小维调出一段数据，“梦网深层，馈赠包开始‘学习’——它正在分析哪些类型的负面记忆最能引发猜疑，然后定向推送。就像……精准投放毒饵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维啊，”他说，“你见过田里的稻草人没？”
“见过。驱鸟用的。”
“鸟一开始怕，后来发现稻草人不动，就敢落它肩上拉屎。”李大牛拨弄着灶火，“可庄稼人咋办？不打鸟，不拆稻草人——他在旁边再立一个。两个不行立三个。鸟总会怕。”
他看着小维：“观察者爱投饵，咱就多立稻草人。茶馆是第一个，明天可能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饵再多，鸟不敢落，时间长了，投饵的人也腻。”
小维的数据流亮起一个问号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用更多的正面记忆，稀释负面记忆？”
“不是稀释。”李大牛摇头，“是扎根。负面记忆像风，吹过去就没了。正面记忆得种下去——像种树，根扎深了，风吹不动。”
夜幕完全降临。茶馆里的灯笼亮了，红纸条在光里像跳动的火焰。
小维离开前，在茶馆的账本上——其实就一叠草纸——用数据流留下了一行字：
“今日收获：好记忆四十七桩，涉及八个文明。库存累计：一百零九桩。”
李大牛在后面用毛笔添了一句：
“人心像块田，不种好庄稼就长野草。咱只管种。”
果赖凑过来，在纸上按了个黑白的爪印。
院门关上时，老人最后看了一眼檐下的红海洋。
风正从桃源村吹向远方。
而远方的织梦星上，梦境长老从梦网深处收回意识触须，在日志里写道：
“观察者的馈赠包今日新增负面记忆推送量：三千段。”
“桃源村茶馆今日新增正面记忆记录量：四十七段。”
“数量悬殊。”
“但茶馆的记忆……好像更重。”
“重到风都吹不走似的。”
她停顿很久，补上最后一句：
“明天派第二批孩子去。不是学习，是……帮忙种地。”
夜色深处，银色的馈赠包在梦网中静静悬浮，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。
而在它们看不见的地方，红纸条在风里轻轻碰撞，发出温暖的沙沙声。
像种子在土里翻身，准备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