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散会吧。”李三土没有回头,“给大家……一天时间思考。明天同一时间,继续。我们需要一个方案——哪怕是个糟糕的方案。”
代表们沉默地起身,陆续离开。
瑞瓦走到门口时,停下,转身:“总长,如果……如果明天还是决定不了呢?”
李三土看着窗外:“那就后天。大后天。直到船沉。”
瑞瓦的指示灯暗了暗,走了。
最后只剩下李三土和小维。
“小维,”李三土轻声问,“最坏的情况是什么?”
小维调出模拟数据:“如果无法达成协议,各文明会自行削减能耗。但缺乏协调,会出现争抢剩余能源的‘维度战争’。预估死亡率……文明总数30%以上。”
“最好呢?”
“最好……”小维的数据流波动,“有一个文明自愿牺牲。不,不止一个。有几个文明愿意进入深度休眠,把能源让给别人。然后……也许能撑到找到新能源。”
“会有这样的文明吗?”
小维沉默了很久。
“根据现有文明行为模型,”她最后说,“概率低于0.3%。”
李三土笑了,笑得很苦:“那就是……基本没有。”
“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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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源村茶馆,傍晚。
李大牛没开张。院子里只有他、果赖,还有刚传送过来的李三土。
儿子把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老人安静地听,手里在编竹篓——细竹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说完,李三土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碗冷茶,一口气灌下去:“爹,您说……这题有解吗?”
“有啊。”李大牛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解?”
“要么有人让,要么有人抢。”老人把一根竹条咬断,“让的活下来,抢的死得快。但让的那个,心里得愿意;抢的那个,手里得有劲。”
“可现在谁也不愿意让,谁也没劲抢——抢了也没用,能源就那么多。”
“那就耗着。”李大牛继续编篓子,“耗到有人扛不住了,自然就动了。就像冬天山里的狼群,饿极了,要么散,要么扑。”
果赖趴在桌上,抱着已经没电的暖手宝,耳朵耷拉着:“嘤……”
李三土看着熊猫:“果赖要是饿极了,会抢吗?”
“它会去挖竹笋。”李大牛说,“挖不着,就来找我要。我不给,它就蹭我腿,嘤嘤嘤。再不给,它就……去偷二狗家的红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二狗追着它满村跑,它边跑边啃红薯,最后被逮着了,红薯也吃完了。二狗气得跳脚,但它已经饱了。”老人笑了笑,“熊猫有熊猫的办法,不按人的规矩来。”
李三土若有所思。
“你是总长,”李大牛把编好的篓子举起来,对着夕阳看了看,“你不能学熊猫偷红薯。你得……给所有人找竹笋。找不到竹笋,至少告诉大家哪儿有红薯,怎么挖。挖不着的时候,怎么办——是一起饿着,还是轮流吃。”
“轮流吃……”李三土重复,“轮休制……”
“但谁先饿,谁后饿,这事儿不能光凭力气大。”老人放下篓子,“得讲个道理。啥道理?不知道。你们得自己琢磨。琢磨的时候,记住一条——”
他看向儿子。
“别把活人当数字算。”李大牛说,“算来算去,算的都是‘损失最小化’。可每一个数字后面,都是会哭会笑会疼的人。人疼了,数字再漂亮,也是假的。”
李三土沉默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远处,村里传来二狗的喊声:“果赖!是不是你又偷我红薯了!”
熊猫“嗖”地钻到桌子底下。
李大牛笑了,李三土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李三土叹了口气:“爹,我有时候想……要是当年您没教我们修真,桃源村就普普通通的,我也普普通通的,会不会……简单点?”
“简单?”李大牛起身,拍拍身上的竹屑,“简单日子有简单的难。难的不是事儿大小,是心里那杆秤。秤砣轻了压不住,重了又翘头。你得找那个刚刚好的分量。”
他走进屋,拿了几个红薯出来,递给果赖:“去,还给二狗。顺便告诉他,明儿来茶馆,我教他怎么防熊猫偷红薯。”
果赖抱着红薯,不情不愿地“嘤”了一声,慢吞吞挪出院门。
李三土也站起来:“我回总部了。还得……想想明天怎么说。”
“慢走。”李大牛送他到院门口,“记着,船要沉的时候,喊‘救命’不如喊‘一起划桨’。划不动了,再说。”
儿子点点头,走进传送阵。
光闪过,人消失了。
李大牛回到院子里,看着空荡荡的茶馆。
檐下的红纸条还在,被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他走过去,摘下一张——是最早那张:“机械文明R-737,在维度雨里修基站,说‘小孩子做噩梦了,得赶紧修好’。”
又摘一张:“海洋文明波尔,传祖传配方,说‘知识是海里的水,该流到需要的地方去’。”
一张接一张,摘了十几张。
然后他找了根长竹竿,把这些红纸条绑在竿头,做成个简易的……幡?
扛着幡,老人走出茶馆,走到村口的打谷场上。
他把幡插在谷场中央。
红纸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奇怪的旗。
路过的村民问:“李叔,您这是干啥?”
“招魂。”李大牛说。
“招、招啥魂?”
“招那些快被忘掉的东西。”老人看着幡,“提醒提醒大伙儿,咱们为啥凑一块儿的。”
夜色渐浓。
红纸条在黑暗里,被远处的灯火照着,隐隐发光。
而在联盟的各个角落,三十七个文明的领袖,都在看今天的会议纪要。
都在想同一个问题:
谁,该为谁,让出活下去的能源?
没有答案。
只有维度流的读数,在一点点,往下掉。
像沙漏。
无声,但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