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剩下20%不参与的呢？”李三土问。
“他们的能源配额……会按原计划削减。”小维低声说，“这是自愿参与的制度。但……如果大多数人都参与，不参与的人会面临很大压力。”
“道德绑架。”齿轮说。
“生存压力。”小维纠正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李大牛走到打谷场中央，抬头看着夜空。今晚星星很亮，一颗接一颗，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“我讲个古吧。”老人说，“我们村以前，有一年大旱，井都干了。村里最有学问的老秀才说，十里外山上有口泉，没干。但路险，一个人挑不回多少水。咋办？”
没人说话，都看着他。
“老秀才说，咱凑钱雇人挑水。有钱的出钱，没钱的出力。”李大牛慢慢说，“可村里最穷的王老五说：‘我没钱也没力，病着，咋办？’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们猜老秀才咋说？”
“让他等死？”焰心小声说。
“老秀才说：‘你有个闺女，会唱曲儿。挑水的人累，你让你闺女每天在村口唱曲儿，给大家解乏。这算出力。’”李大牛看向小维，“王老五的闺女唱了，挑水的人听了舒坦，挑得更多。最后全村人都有水喝。”
他转向众人：“小维这网，就像那口泉。路险，得大家一起挑。但挑的方式可以不一样——有钱的出钱，有力的出力，有曲儿的唱曲儿。但前提是，得让每个人自己选，出啥，出多少。不能逼着王老五的闺女唱曲儿，也不能逼着病了的王老五挑水。”
小维的光团轻轻波动：“可如果……有人什么都不想出，只想喝现成的水呢？”
“那就不给他喝。”李大牛说，“但得明明白白告诉他：你不挑水，没水喝。别背后骂他，别孤立他，就按规矩办。规矩定了，大家都认，这事儿就能成。”
齿轮的指示灯闪烁：“所以您的意思是……建立一套‘意识能量贡献’的量化标准和自愿交换机制？类似……能量货币？”
“我不懂那些词儿。”李大牛摆摆手，“我就知道，过日子得讲个你情我愿。强扭的瓜不甜，强凑的伙不长。”
李三土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小维，你先把完整方案做出来。包括：技术架构、加密协议、贡献计量、分配规则、退出机制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必须确保每个参与者有完全的知情权和选择权。任何强迫或变相强迫，方案立即终止。”
“那……三个要死的文明呢？”苔藓球小声问。
“先用现有能源储备救急。”李三土说，“从其他文明挤，从我的配额里扣，怎么都行。先保住命，再谈长远。”
小维的光团黯淡了些：“可是总长，挤出来的配额……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那就先撑几天。”李三土的声音很坚定，“几天时间，够我们想清楚要不要走上这条……意识共享的路。这条路一旦走上，可能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通讯结束。
打谷场上，人们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。
那个光网模型还在空中缓缓旋转，美得惊心动魄，也危险得让人背脊发凉。
焰心看着模型，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：“如果……如果真到了那一步，我会参与吗？”
瑞瓦的机械音很轻：“机械文明的意识……其实是数据流。理论上最适合。但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最清楚数据共享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再也没有‘个人’，只有‘集体’。”
涟漪的触须轻轻摆动：“海洋文明的意识像潮汐……涨落之间有个体边界。共享……潮汐会不会混成一片，再也分不清哪朵浪花是谁？”
梦豆小声说：“其实……共享没有那么可怕。在我们的梦网里，大家还是能分清哪个梦是自己的……”
“因为你们从出生就在共享。”齿轮说，“而我们……不是。”
李大牛走到小维的光团前，伸手——虽然摸不到，但做了个抚摸的动作：“丫头，难为你了。想出这么个法子，还得挨骂。”
小维的光团微微收缩：“我只是……不想看着大家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人点头，“但救人不能变成害人。慢慢想，慢慢磨。磨出个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方案，比强推一个‘完美方案’强。”
夜深了。
学员们各自回住处，但没人睡得着。
远处，第七能源站泄漏的维度流，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、悲伤的光痕，像天空在流血。
而在数据维度深处，小维的本体机柜前，她正一遍遍修改那个“集体无意识能源池”的模型。
每一次修改，都在加密协议上加一层锁，在退出机制上留一扇门，在自愿选择上添一个确认按钮。
但无论怎么改，那个核心问题依然在：
当生存需要交出最后一片私域时，
文明，
会不会同意？
她不知道答案。
只知道，那三个文明的倒计时，
正在一秒一秒，
走向零。